超性慾的吸血鬼:《夜訪吸血鬼》中的酷兒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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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是一部將酷兒情慾(queer sexualities)與吸血鬼緊密聯結的經典作品。[1]原著作者是知名的吸血鬼女王安萊絲(Anne Rice)[2],改編電影同樣由安萊絲編劇,導演則找來尼爾喬登(Neil Jordan)。值得注意的是,尼爾喬登是個「酷兒意味」非常濃厚的導演,執導過許多與酷兒議題相關的電影,包括1992 年的《亂世浮生》(The Crying Game)以及2005 年的《冥王星早餐》(Breakfast on Pluto)。

酷兒電影理論家班蕭夫(Harry M. Benshoff)在他的經典論述《衣櫃中的怪物》(Monsters in the Closet)中提到,同性戀情慾往往化為各種隱喻,隱藏於恐怖片中。他提出四種同性戀情慾出現於恐怖片的方式,其中一種情況是當導演、編劇或製片本身是同性戀,可能將「同性戀感知」(gay sensibility)埋入電影敘事中。[3] 不過,班蕭夫同時也提醒,電影創作者未必要自我認同為「同性戀」,才可能擁有此感知。尼爾喬登或許不是當代身份政治定義下的「同性戀」,但就他在作品中成功處理酷兒議題這點來說,尼爾喬登絕對是一個具有「同性戀/酷兒感知」的導演。如此一來,在他的作品中找到潛藏的同性/酷兒情慾,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夜訪吸血鬼》可以說是最好的代表之一。相較於《亂世浮生》和《冥王星早餐》直接處理跨性變裝議題,《夜訪吸血鬼》中的同性情慾是埋藏於文本中的地下符碼。[4] 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覺得這就是一部吸血鬼電影;細細深究,同性戀隱喻卻又俯拾皆是,盡在眼前。這符合班蕭夫所提出的第三種同性情慾出現於恐怖片的方式──「同性戀的弦外之音」(gay connotation)。既然是弦外之音,就要用特別的角度去聆聽,才可以聽出其中奧妙。[5]《夜訪吸血鬼》以吸血鬼路易的自白為引導線,牽出一段充滿酷兒情慾的恐怖敘事。不只是故事中的記者在聆聽,連觀眾也在「偷聽」路易的自白,希望從中聽出一些言外之意。我們可以說,路易的自白,不只透露出一段吸血鬼過往,也書寫出一部酷兒回憶錄。

電影開頭,路易追溯自己成為吸血鬼前的過往。他曾是殖民地的地主,在妻子死後自我沉淪,成天在酒店尋歡作樂,消耗生命。[6] 正是在這時,路易遇見了吸血鬼勒斯達。勒斯達以尖牙刺入他的脖子吸血,兩人騰空上升,是最為評論家津津樂道的「同性戀時刻」。勒斯達以尖牙入侵路易,而後路易藉由吸取勒斯達的血液成為吸血鬼,都是明顯的(同性)性交隱喻,暗示入侵式性愛與體液交換。至此,吸血鬼與同性戀之間的連結已逐漸浮現。路易和勒斯達看似是一對亦敵亦友的吸血鬼夥伴,事實上更像是一對理念不同的同性戀人。勒斯達幫助路易跨越了生死界線,超越了人類生命,成為吸血鬼的一員,卻也讓路易永恆掙扎於勒斯達口中的「凡人天性」(“mortal nature”)與「吸血鬼性」(“vampire nature”)之間。路易在兩者之間的曖昧掙扎,可以視為他在常規體制與地下慾望之間的游移擺盪。

班蕭夫提到,同性情慾由於不以異性戀常規家庭繁殖為目的,加上八〇年代愛滋危機的歷史建構,在恐怖電影的再現體系中總不免與死亡隱喻連結。在《夜訪吸血鬼》中,吸血鬼也與死亡的意象緊密扣連。他們只能活在黑夜中,是披著黑夜出沒的掠食者。路易在成為吸血鬼以後告白自己「介於生命與死亡之間」(“somewhere between life and death”)。這樣介於生與死之間的臨界主體(liminal subject),是吸血鬼在恐怖電影中作為同性戀隱喻的普遍再現。正因為如此,吸血鬼在這樣的再現體系中,往往化為賤斥(abject)主體。勒斯達在遭到割喉之後,吸取蛇、蟾蜍與腐敗生物的血液存活,而後以半吸血鬼/半獸的怪物面貌重新回歸,是《夜訪吸血鬼》中最顯著的賤斥代表。

小女孩克勞蒂亞的現身重寫了《夜訪吸血鬼》中原有的(男)同性情慾關係。勒斯達和路易一同照顧她,並宣稱自己就是克勞蒂亞的雙親,三人宛如組成一個「酷兒家庭」。故事一再強調路易的「母親」角色──他會抱著克勞蒂亞睡覺,也像母親一樣保護著她。克勞蒂亞於是說:「你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母親。」值得注意的是,勒斯達、路易與克勞蒂亞雖是一個新興酷兒家庭的隱喻,這個家庭卻被刻劃成可怕的存在。這個家庭帶來死亡,充滿紛爭,且最後面臨解散。《夜訪吸血鬼》中的酷兒家庭之所以可怕,在於它解構了異性戀常規家庭的想像──與生命連結,長久且穩固。

《夜訪吸血鬼》因此不只再現了吸血鬼作為同性戀隱喻,更再現了吸血鬼群體之內的矛盾與衝突。勒斯達因為堅定認同自己的吸血慾望,卻又絲毫不感到羞愧,成為「壞」吸血鬼的代表。克勞蒂亞和路易責怪勒斯達把他們變成吸血鬼。一度想回歸常規成長主體的克勞蒂亞企圖殺死勒斯達,而路易在勒斯達回歸以後再次燒死他,是兩人對勒斯達的驅逐與復仇。而後,路易與克勞蒂亞在巴黎結識吸血鬼地下首領亞曼德。這群地下吸血鬼和勒斯達一樣,被形塑成「敗壞」的吸血鬼:路易不斷以「怪物」(monstrous)稱之,就連亞曼德也試圖與路易結盟,邁向「新世紀」,回頭嫌棄自己的吸血鬼族群陷在「墮落」的過往(“doomed, stuck in their decadent time”)。而在失去克勞蒂亞以後,路易以焚燒作為對這群吸血鬼的最終報復,也拒絕了亞曼德的結伴邀約,寧可一個人背負著憂鬱過往,獨自生活。

這樣看來,《夜訪吸血鬼》中的同性戀隱喻恐怖而幽暗。班蕭夫在《衣櫃中的怪物》論及《夜訪吸血鬼》時,也認為這部電影雖然具有顛覆的潛能,卻仍有加深「同性戀的怪物化」(“monsterization of homosexuality”)之嫌。不過,《夜訪吸血鬼》難道只能以負面解讀?《夜訪吸血鬼》中的情慾再現只限於「同性」?事實上,《夜訪吸血鬼》中不只有同性情慾,更多的是「酷兒情慾」。「酷兒」(queer)的簡單定義,是所有非「異性戀正典」(heteronormative)的情慾關係與性別主體,因此不只是同性戀,任何無法被典範化的怪胎性別主體與情慾,皆是「酷兒」的一部分。酷兒所涵蓋的範圍比同性戀更廣,因此,若單單以同性戀隱喻來閱讀《夜訪吸血鬼》,很難解放這部文本中多元複雜的情慾可能。面對《夜訪吸血鬼》,我們必須啟動「酷兒閱讀」(queer reading)。

如果說「吸血」本身就是具有強烈情慾暗示的行為,那麼,勒斯達可以被視為情慾不受框限的性別主體,因為他不只對成年男性產生吸血慾望,面對女人、少年甚至男童,也都可以萌發強烈慾望。另一方面,路易也曾無法抗拒自己對黑人女僕與小女孩的吸血慾望。兩人的慾望跨越性別、種族、年齡與階級的多重界線,沒有框架,難以定義。至此,他們已經不只是同性情慾的象徵,更是酷兒情慾的代表。

擁有酷兒情慾的不只是勒斯達和路易,更是克勞蒂亞,因為克勞蒂亞不曾接受社會化,情慾尚未定型,仍在曖昧游移。比起男人,她似乎更渴望成年女子的身體,但克勞蒂亞的情慾無法以單純的(女)同性情慾解讀,因為她一方面想要佔有女子的身體(“I wanted her”),一方面又幻想自己也能夠成為女子(“I wanted to be her”)。克勞蒂亞的情慾既是戀母,也是自戀;克勞蒂亞的情慾無法「長大」,沒有「未來」。擾亂了常規情慾成長路線的克勞蒂亞,成為《夜訪吸血鬼》中另一個酷兒情慾的代表。

慾望跨越界線的勒斯達與路易,以及情慾尚未定型的克勞蒂亞,替《夜訪吸血鬼》增添了更豐富的「酷兒意涵」,也將它從單純的同性戀怪物隱喻中解放出來,提供「酷兒」觀眾更多詮釋與顛覆的空間。這或許可以解釋勒斯達最終的回歸。原本已經衰老、因此不再引發觀眾焦慮的勒斯達,居然又藉由吸取記者的血液「回春」,誓言著再次席捲人類世界。這個結局宣示著一個酷兒時代的來臨。尼爾喬登似乎透過這個大膽的結局,向那群在異性戀常規中平息焦慮的觀眾吶喊:同性戀不死,酷兒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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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關於《夜訪吸血鬼》中的性別議題,多恩(Janice Doane)與哈莒斯(Devon Hodges)以女性主義角度分析,認為安萊絲(Anne Rice)從《夜訪吸血鬼》中的伊底帕斯結構過渡到《吸血鬼勒斯達》(The Vampire Lestat)與《魔咒女王》(The Queen of the Damned)中回歸母親的前伊底帕斯(pre-Oedipal)結構,是一種試圖超越女性主義政治的後女性主義敘事策略。這類女性主義批評忽略的,當然是《夜訪吸血鬼》中的酷兒情慾。見 Janice Doane and Devon Hodges, “Undoing Feminism: From the Preoedipal to Postfeminism in Anne Rice’s Vampire Chronicles,” American Literary History 2.3 (1990): 422-42.

[2] 《夜訪吸血鬼》是安萊絲《吸血鬼紀事》(The Vampire Chronicles)系列的首部作品。而後,安萊絲陸續出版《吸血鬼勒斯達》、《魔咒女王》,乃至《勒斯達王子》(Prince Lestat)等十餘部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安萊絲對於自己小說中的同性戀符碼,以及自己擁有的同性戀與酷兒讀者群具有高度意識。見 Gerald Raymond, “Anne Rice: Queen of the Vampire Chronicles,” The New York Native, December 5, 1988, 17-19.

[3] Harry M. Benshoff, Monsters in the Closet: Homosexuality and the Horror Film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7), 13-16.

[4] 安萊絲曾提及好萊塢一度因為同性戀再現不敢改編《夜訪吸血鬼》,她也曾試圖將路易改寫成女性,找雪兒(Cher)扮演。見 Raymond, “Anne Rice: Queen of the Vampire Chronicles,” 19.

[5] 蓋爾德(Ken Gelder)分析《夜訪吸血鬼》時指出不只安萊絲有意識地試圖「酷兒化」讀者,她的讀者作為積極的消費者,同樣可以有意識地回過頭來「重佔」這些小說,再次賦予酷兒意義。見 Ken Gelder, Reading the Vampi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4), 108-23.

[6] 原著小說中,路易是因為弟弟保羅的去世而開始自我毀滅。這段同性憂鬱情結在電影改編中遭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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