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從未活過卻又永遠不死的男人:福爾摩斯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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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2009年好萊塢重拍的《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2010年由英國BBC推出的《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乃至 2012年美國CBS電視網製作的《福爾摩斯與華生》(Elementary),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筆下這位在十九世紀末掀起推理小說閱讀風潮的傳奇偵探,在一百多年後,再度掀起一陣福爾摩斯狂熱(Holmes-mania)。

乘著這波勢不可擋的浪潮,倫敦博物館(The Museum of London)於 2014年舉辦福爾摩斯特展。這是英國近六十年來唯一一次專為這個傳奇偵探舉辦的特展,從福爾摩斯在《岸邊雜誌》(The Strand Magazine)的誕生到二十一世紀持續不衰的螢幕重生,特展名字也說得很明白了:福爾摩斯正是「那個從未活過卻又永遠不死的男人」(“The Man Who Never Lived and Will Never Die”)。這個 1938年出自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的矛盾修辭,也成為福爾摩斯超過百年「人生」的最佳註解。

 

偵探作為現代都會畫師:都會現代性、漫遊者與偵探的誕生

福爾摩斯作為偵探,不只是一個文學傳奇,反映的更是一整個時代圖像。十九世紀末,都會現代性興起,從巴黎的霍斯曼化(Haussmannization)到倫敦的媒氣燈化,一條條街道逐漸被點亮,一群群人們也逐漸走到街上。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因此稱在都市中漫遊移動的男人為漫遊者(flaneur),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則稱這些男人為都市中的現代畫師(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班雅明筆下的漫遊者在拱廊橋(the arcade)中漫步,波特萊爾筆下的現代畫師在人群中匿身,既沈醉漫遊隨波逐流卻又警醒觀察描繪眾生。「人群中的男人」(“the man of the crowd”)是偵探的原型,也是柯南道爾創作時的繆思。

有都市才有偵探,這是柯南道爾一定知道的事情。城市是一個舞台,召喚了大量人群,提供人們戴上面具、遁入人群的可能。「陌生人」是都會研究最重要的概念,也是偵探小說最關鍵的要素。在城市中,罪犯藉著人群隱匿,偵探也藉著人群偽裝,罪犯與偵探表面上看起來是對立,實際上卻是一體兩面,都是善於運用都會舞台的演員。

福爾摩斯因此現身。這個傳奇偵探作為善於偽裝的舞台大師,必定得誕生於十九世紀末逐漸興起的倫敦大都會。沒有倫敦就沒有福爾摩斯。福爾摩斯一方面精於科學,以警醒的雙眼透視倫敦大街小巷,另一方面卻又沈迷嗎啡,以迷幻的目光沈淪於倫敦地下世界。這又警醒又沈醉的姿態,剛好使得福爾摩斯既是漫遊者,也是現代畫師,更是完美的偵探。

在柯南道爾的南海筆記本(Southsea Notebooks)中,藏有柯南道爾為福爾摩斯傳奇所寫下的最初幾行手稿。這幾行字就是福爾摩斯的前世。那時,約翰華生還叫做奧蒙薩克(Ormond Sacker),而夏洛克福爾摩斯還叫做薛林佛福爾摩斯(Sherrinford Holmes)。這段前世最後化為他首次登場的經典《血字研究》(A Study in Scarlet)。1887年,《畢頓耶誕年刊》(Beeton’s Christmas Annual)刊出《血字研究》,正式宣告了福爾摩斯的誕生。

然後是《岸邊雜誌》。從1891年開始,柯南道爾在《岸邊雜誌》發表一系列福爾摩斯短篇小說,從此掀起福爾摩斯的暢銷傳奇。當然,我們不能忘了席尼佩基(Sidney Paget)。在接下來的三年之間,佩基一共替這個傳奇偵探畫了兩百幅插畫。是他的插畫「視覺化」了福爾摩斯:那個頭戴獵鹿帽,手持老煙斗的神祕男子。至今,佩基的插畫仍然持續召喚已經習慣了螢幕再現的我們,重新走入古典插畫的歌德倫敦中。

 

倫敦作為小說隱藏角色:雙面倫敦、歌德倫敦與城市潛意識

都說了沒有城市就沒有偵探,沒有倫敦就沒有福爾摩斯。倫敦不只是小說的背景,更是一個隱藏角色。不過,福爾摩斯的倫敦並不單純。不只是我們所看到的那個井然有序的現代都會,更是一個黑暗神祕的地下世界。福爾摩斯的倫敦是地下倫敦(underground London),是歌德倫敦(gothic London),更是倫敦的黑暗潛意識。

這個地下倫敦當然不是柯南道爾首創。狄更斯早在柯南道爾之前,就透過《荒涼山莊》(Bleak House)、《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以及自傳體旅遊散文《非商業旅人》(The Uncommercial Traveller),勾勒出一個倫敦的地下世界。《荒涼山莊》中的貝克特警長以現代偵探之姿穿梭於倫敦如迷宮一般的街道與廢墟一般的貧民窟,《遠大前程》中的皮普在成為新興紳士之後初抵倫敦,看到的也是一個蒙上了陰影與灰塵的倫敦,充滿吸血鬼墓地一般的律師事務所與鬼影幢幢的新門監獄(New Gate)。《非商業旅人》中的狄更斯,更在夜間漫步的過程中從冥流似的泰晤士河走到鬼屋似的廉價戲院。一瞬間,倫敦化為古典歌德羅曼史(gothic romance)中的黑暗古堡,暗藏的全是光鮮亮麗的城市表象所無法沖洗掉的城市潛意識與賤斥回憶。

幾十年後,這個雙面倫敦再次在柯南道爾的筆下重現。福爾摩斯所穿梭遊走的維多利亞時期與愛德華時期倫敦,一方面是逐漸翻新,被煤氣燈給點亮的現代都市,另一方面卻又是古老幽微,被濃厚霧氣給籠罩的歌德古堡。正如同福爾摩斯既精通科學又沈迷嗎啡,他既對倫敦的大街小巷瞭若指掌,又在倫敦的地下市景流連忘返,在前現代與現代之間錯置游移,在理性警醒與迷幻沈醉之間搖擺不定。他是城市製圖師也是古堡吸血鬼。

同一時期,藝術家以自己的畫筆交錯勾勒出倫敦潛意識。莫內(Claude Monet)在 1902年捕捉了被層層疊疊的霧氣給吞噬的查令十字大橋與英國國會,帶給我們一個印象派版本的愛德華時期倫敦,也呼應了柯南道爾小說中以霧氣作為懸疑隱喻的隱藏符碼。唯有當謎題解開,霧氣才會逐漸退去,一如《血字研究》中所說:「我心裡的霧氣逐漸退散開來」(“The mists in my mind were gradually clearing away”)。

然後是畫家召喚出來的歌德倫敦。英國畫家約翰安德森(John Anderson)1872年畫筆下的英國國會與西敏寺,沒有莫內印象派的迷濛浪漫,反而在西敏寺歌德尖塔的聳立之下,使倫敦化為一座歌德式城堡。十九世紀末定居倫敦的美國畫家約瑟夫潘奈爾(Joseph Pennell)也在自己 1909年的作品〈城市之夜〉(“The City Evening”)中,捕捉了一個鬼影幢幢的地下倫敦,在一片黑暗籠罩之下,我們看不清英國國會也找不到西敏寺,只看得到一道道飄動的城市鬼影。

幾乎與福爾摩斯傳奇一併現身的是化身博士。1886年,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寫下《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旋即被搬上西區舞台。化身博士從此成為雙面倫敦的最佳代表,一面是那代表理性秩序的現代文明,另一面卻是那象徵恐怖失序的墮落慾望。若傑克博士與海德先生可以共存一體,那麼,現代倫敦與歌德倫敦也可以共存一城。

兩年後,開膛手傑克(Jack the Ripper)現身,再次勾引出市民對地下倫敦的恐懼。1888年,開膛手傑克在倫敦東區的白教堂區,連續謀殺多名妓女,隨後逃逸無蹤,至今仍是謎題,成為倫敦東區的恐怖傳說,也成為當代次文化的叛逆符碼。2011年根據艾倫摩爾(Alan Moore)與艾迪坎貝爾(Eddie Campbell)漫畫小說改編的好萊塢電影《開膛手》(From Hell),試圖給這個恐怖傳說一個可能的解答。

西區的化身博士,東區的殺手傑克,以及穿梭倫敦東西,潛入地下城市的福爾摩斯,在十九世紀末,一次又一次地迫使我們面對這座古老都會的潛意識黑暗,也在往後的一百多年,持續誘發我們的次文化想像。

 

福爾摩斯的前世與今生:從福爾摩斯之王到少女同人文化

柯南道爾筆下的完美偵探不只有前世,更有今生。他不甘於作家之筆的掌控,從創生之初就從筆下逃逸,跨出文本又穿越時空,登上舞台又走入螢幕,上演一齣超過百年的變形記。

十九世紀末即崛起的威廉吉列特(William Gillette)恐怕是橫跨英美兩地的「福爾摩斯之王」,也是唯一與柯南道爾本人有親自接觸的演員,不只在舞台上扮演這個傳奇偵探超過一千三百回,也在 1916年拍攝最早的福爾摩斯電影之一。這部傳奇影片一直以來都被學者認定已不復存,不過,就在 2014年十月,舊金山默片電影節(San Francisco Silent Film Festival)與法國電影資料館(Cinematheque Francaise)宣佈他們已在資料庫中找到這部影片,將會在修復之後,於 2015年隆重放映這部福爾摩斯電影史中的「聖杯」之作。

而後,在二十世紀的電影與電視時代,巴席爾羅斯彭(Basil Rathbone)與傑瑞米布瑞特(Jeremy Brett)成為佔據了二十世紀文化記憶的兩個福爾摩斯。羅斯彭在 1939年到 1946年間的十四部好萊塢福爾摩斯電影中扮演這位傳奇偵探,從此成為二戰時期間諜版的福爾摩斯。二十世紀末,布瑞特則在家家戶戶的電視機中,重新讓這位傳奇偵探復活。在 1984年到 1994年整整十年之間,布瑞特以格蘭納達(Granada)電視公司製作的四部影集《福爾摩斯冒險史》(The Adventures of Sherlock Holmes)、《福爾摩斯歸來記》(The Return of Sherlock Holmes)、《福爾摩斯新探案》(The Casebook of Sherlock Holmes)與《福爾摩斯回憶錄》(The Memoirs of Sherlock Holmes),成功地擄獲不再走進戲院看電影的觀眾的心,成為吉列特與羅斯彭之外,另一個福爾摩斯的代名詞。

任誰也沒有想到,福爾摩斯會在近年,再度掀起一波勢不可擋的狂熱,創造新一波少女粉絲文化。2009年,好萊塢將《福爾摩斯》搬上大螢幕,小勞勃道尼(Robert Downey Jr.)與裘德洛(Jude Law)扮演的福爾摩斯與華生在螢幕上打情罵俏,曖昧難分,掀起新一波福爾摩斯熱。2010年,不甘美國奪去英國文學傳奇的詮釋權,老牌BBC以《新世紀福爾摩斯》影集,將柯南道爾筆下十九世紀末的偵探,帶到二十一世紀的倫敦,而班奈迪克康柏拜區(Benedict Cumberbatch)與馬丁費爾曼(Martin Freeman)也成為少女幻想中最完美的福爾摩斯與華生,取代小勞勃道尼與裘德洛,成為少女同人次文化中最夢幻的一對戀人。在十九世紀末的吉列特,二十世紀的羅斯彭與布瑞特之後,康柏拜區成為二十一世紀的「福爾摩斯之王」。

2012年,美國 CBS電視網再次推出影集《福爾摩斯與華生》,這一次,他們不只將福爾摩斯從倫敦帶到曼哈頓,更再也不滿足於男性情意結與同性情慾的曖昧難解,而直接打破陽性偵探世界的性別與慾望成規,找了劉玉玲(Lucy Liu)飾演華生,也找了娜塔莉多莫(Natalie Dormer)同時扮演福爾摩斯的戀人艾琳愛德勒(Irene Adler)與宿敵莫里亞蒂教授(Professor Moriarty)。

其中,真正有趣的或許不在於華生化為女性的主流女性主義政治正確策略,而在於,福爾摩斯對艾琳愛德勒與莫里亞蒂教授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情仇,化為偵探英雄對蛇蠍美人的愛恨交織與反派宿敵的自戀凝視那慾望位置交錯重疊的迷亂情慾投射。都說了英雄真正慾的是反派,想的是反派,投射自戀凝視的也是反派。將兩種愛慾交揉,是《福爾摩斯與華生》最前衛的情慾革命,也替《福爾摩斯》超過百年的改編史,寫下性別與慾望全新的一章。

 

墜入地底又浴火重生:永遠不死的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在舞台上的前世今生完美應證了這句話:「那個從未活過卻又永遠不死的男人。」柯南道爾似乎早已預見了這一切。他一手創造出的傳奇偵探已然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受到作家手中之筆的掌控,威脅著吞噬柯南道爾的主體。柯南道爾因此渴望「謀殺」福爾摩斯。在 1893年十二月發表的〈最後一案〉(“The Final Problem”)中,福爾摩斯與自己的永恆宿敵莫里亞蒂教授雙雙墜入萊辛巴赫瀑布(The Reichenbach Falls),佩基也以自己的畫筆捕捉了瀑布懸崖邊的生死纏鬥。柯南道爾給福爾摩斯賜死,好讓自己能夠重生。

可是,福爾摩斯卻再次證明自己永遠不死。在英美兩地讀者的強烈召喚之下,十年後,柯南道爾以一篇〈空屋傳奇〉(“The Adventure of the Empty House”),再次讓福爾摩斯復活,在一次世界大戰前傳奇回歸。從此,福爾摩斯完全逃逸於柯南道爾之筆,在往後的一百年間,持續穿越文本、舞台與螢幕之間,甚至在一百年後創造新一波的福爾摩斯狂熱。這個傳奇偵探墜入地底,卻又浴火重生。從未活過,卻又永遠不死。

 

(本文首先刊登於《藝術收藏+設計》89期,201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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