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瑪麗雪萊走入簡愛:《腥紅山莊》的歌德羅曼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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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紅山莊》(Crimson Peak)就是一本歌德羅曼史。不是歌德羅曼史改編的電影,而是,就是一部歌德羅曼史。到底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如何將這部電影拍得那麼像一部十九世紀小說?靠文學引用。《腥紅山莊》大量援引英美文學與歌德羅曼史(gothic romance)傳統,真正鬼影幢幢的不只是過去的冤魂,而是揮之不去的文學隱喻。《腥紅山莊》是《簡愛》(Jane Eyre),是《諾桑覺寺》(Northanger Abbey),是《奧蘭托城堡》(The Castle of Otranto)。《腥紅山莊》也是愛倫坡,是瑪麗雪萊,是勃朗特姊妹。

所以,《腥紅山莊》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明明就是一部「原創」劇本,卻拍得那麼像古典歌德羅曼史改編而成的文學電影。它明明是一個「原本」,卻證明了羅蘭巴特筆下的「作者已死」,證明了沒有獨立「作者」,只有文本與文本之間的互相引用。《腥紅山莊》以電影寫小說,以影像重構文學符碼,以互文超越文類限制。因此,我才說,《腥紅山莊》就是一本歌德羅曼史。我們以為自己在看電影,其實我們在讀小說。

《腥紅山莊》是實用主義與線性理性崩毀的恐怖故事。伊迪絲從象徵實用主義(pragmatism)的美國,走入英國歌德羅曼史的過往之中。[1]所以,這是從現在走入過去,從現實走入潛意識,從理性走入非理性的反線性倒返敘事。也所以,理性在這個故事中全盤崩毀。有不少人認為《腥紅山莊》太多疑點,太多不合理情節,可是,歌德羅曼史本就是在工業革命興起時對理性思維的挑戰,對線性敘事的瓦解。也因此,在《腥紅山莊》中,實用主義的父親必然死亡,就連被視為福爾摩斯再世的艾倫醫生,其象徵偵探小說傳統的線性辦案能力也在這座歌德古堡中全然失效。恐怖並不來自於鬼魂的糾纏,而來自於理性界線在陰魂環繞之下瓦解崩潰之際。

《腥紅山莊》是當天真美國女孩走入世故英國帝國中的故事,所以,《腥紅山莊》是詹姆斯(Henry James)的《仕女圖》(The Portrait of a Lady),也是《黛絲米勒》(Daisy Miller)。在詹姆斯的小說中,美國女孩往往懷著探索冒險心情前往歐陸,卻也往往因為過於天真純淨,無法應付英國的深沈世故,因此被吞噬於這個黑暗的古老帝國中。伊迪絲也是。她是伊拉貝亞契,也是黛絲米勒。她以為嫁給湯瑪斯夏普、前往艾勒戴爾莊園(Allerdale Hall)就可以獲得幸福,可是,最後她也和夏普姐弟,一併被吞噬於這個莊園中。

《腥紅山莊》是古堡有生命的故事。看到有生命的房子,兄妹的亂倫,很難不想到愛倫坡最經典的歌德短篇小說〈亞瑟府的墮落〉(“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在這篇完成於十九世紀中期的小說中,敘事者拜訪亞瑟府,哥哥羅德利克即將下葬妹妹瑪德琳,妹妹卻固執不死,在深夜咆哮還魂,最後與哥哥雙雙墜地交疊,亞瑟府也在敘事者逃離之後崩陷。小說的標題也說了,這是關於亞瑟府如何陷落的故事。因此,真正的主角,或許不是亞瑟兄妹,而是這座宅邸。正如,《簡愛》中有荊棘地(Thornfield Hall),《蝴蝶夢》(Rebecca)中有夢德里(Manderley),《腥紅山莊》中的艾勒戴爾莊園,也有自己的生命。有生命的吃人古堡,反映的不只是人們對於幽閉空間的恐懼,更是潛意識空間的渴望。因為潛意識中的亂倫情慾不被允許,因此,只能被深鎖在古堡中,甚至連同慾望一起崩毀塌陷。

《腥紅山莊》是當羅曼史少女以幻想抵抗理性的故事。伊迪絲不要珍奧斯汀,自稱瑪麗雪萊。這是很明顯的文學隱喻,也是對理性敘事的反擊。珍奧斯汀早就透過自己第一本完成(但遲至死後才出版)的小說《諾桑覺寺》諷刺了當時風靡十八世紀末少女的歌德羅曼史。故事中的女主人翁凱薩琳總把諾桑覺寺的一切想像成安雷德克里夫(Ann Radcliffe)小說中的舞多佛城堡,自己召喚出鬼魂,自己想像出吸血鬼般的惡人,最後卻被提爾尼先生以理性啟蒙,以現實喚醒。

可是,《腥紅山莊》卻替歌德羅曼史平反。整個故事都可能是伊迪絲自己的恐怖想像,整部電影都可能是伊迪絲的歌德幻想。她是恐怖小說作家,自然有可能單靠自己的想像,就召喚出整座古堡的鬼魂。她既然自稱歌德小說始祖之一《科學怪人》(Frankenstein)的作者瑪麗雪萊,就不可能再屬於理性啟蒙,而走入浪漫文學,以浪漫文學的恐怖,對抗理性秩序的規訓。《腥紅山莊》就是當凱薩琳重新愛上歌德羅曼史,當瑪麗雪萊取代珍奧斯汀。

當然,《腥紅山莊》也是《簡愛》的再寫。《簡愛》才是《腥紅山莊》真正揮之不去的鬼魂。到處都是《簡愛》,到處都有《簡愛》。伊迪絲如孤女簡愛一般懷著憧憬走入古堡的夢幻婚姻中,最後才發現深愛的男人藏有黑暗的秘密。湯瑪斯夏普就是歌德羅曼史中必然要有的拜倫式英雄(Byronic hero)。拜倫式英雄不是珍奧斯汀的達西先生,不能正直,不能完美。相反的,拜倫式英雄必須黑暗,必須創傷,也必須正邪難分。儘管夏普後來也愛上了伊迪絲而企圖拯救她,可是,他依舊曾是吸血鬼一般吸乾了眾女的反派。既是英雄又是反派,既有魅力又有危險,美好表象背後必然有黑暗陰影,如此曖昧模糊,正邪不分,才是真正符合歌德羅曼史傳統的拜倫英雄。

《腥紅山莊》也可以說是《簡愛》的恐怖版。《簡愛》已有歌德,已有恐怖,可是,《腥紅山莊》卻將恐怖推向極限。所以拜倫式英雄真正的秘密不只是擁有一個閣樓上的瘋妻,而是姐弟亂倫情慾。亂倫一直是歌德文學中古老的命題,《腥紅山莊》重返亂倫禁忌,便將《簡愛》推向「更歌德」。

所以,當吉爾柏(Sandra Gilbert)與古芭(Susan Gubar)在經典的女性主義文學理論《閣樓上的瘋女人》(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中將羅切斯特的瘋妻柏莎解釋成簡愛壓抑憤怒的潛意識分身[2],我們也就可以把《腥紅山莊》中的露西爾夏普解釋成伊迪絲的潛意識分身。兩人也因此不再是對立關係,而是聯手瓦解父權的陰性分身。她們互為鏡像,一體兩面。露西爾象徵的就是伊迪絲潛意識中的禁忌情慾,也是伊迪絲不敢言說的壓抑憤怒。正如柏莎後來代替簡愛摧毀了荊棘地與羅切斯特,露西爾也代替伊迪絲毀了艾勒戴爾莊園與湯瑪斯夏普,毀了這個欺瞞了她的黑暗吸血鬼。這不只是愛與恨的交織,更點出了歌德羅曼史的中心要旨:愛慾本身就是一件具有高度毀滅性的事情。

不令人意外,就連《腥紅山莊》的選角也是文學的。蜜亞娃絲柯思卡(Mia Wasikowska)是2011年重拍版的簡愛,湯姆希德斯頓(Tom Hiddleston)在2013年同樣具有濃厚文學符碼的電影《噬血戀人》(Only Lovers Left Alive)中也扮演吸血鬼。《腥紅山莊》透過如此刻意的選角,讓簡愛與文學吸血鬼,在螢幕上重新相逢。

《腥紅山莊》是那麼的陰性,因為,歌德羅曼史永遠是陰性的。就算是男人寫的歌德文學,也必然是陰性的。這裡的「陰性」指的當然不是陰柔,而是當父權社會長期仰賴的理性思維與線性敘事被瓦解時,這個文類必然被陰性化。所以,歌德羅曼史才會成為英美文學史上少數被女性作家一手獨攬的旁支文類。也因此,這個文類才會如莫德烈斯基(Tania Modleski)在經典理論《羅曼史的甜蜜復仇》(Loving with a Vengeance)中所說的,釋放女性潛意識領域中的慾望、渴求與恐懼。[3]在幾千年陽剛的文學歷史中,還好我們還有歌德羅曼史,可以既溫柔又恐怖地提供一個陰性的文化空間,讓少女們可以重返禁忌的夢境,找回自己最初不被允許的秘密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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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美國當然也有自己的歌德文學傳統,例如恐怖大師愛倫坡,不過,提到美國歌德,大多會提到具有地域色彩與政治的美國南方歌德(Southern Gothic)。英國仍然是歌德羅曼史傳統發跡之地。

[2] Sandra Gilbert and Susan Gubar, 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The Woman Writer and the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ry Imaginati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336-71.

[3] Tania Modleski, Loving with a Vengeance: Mass-Produced Fantasies for Women (New York: Methuen, 1984), 20.

當瑪麗雪萊走入簡愛:《腥紅山莊》的歌德羅曼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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