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瑪麗雪萊是腐女:《怪物》中的憂鬱情感與酷兒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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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在當代經歷了幾次改編,例如,提姆波頓(Tim Burton)向1931年電影改編致敬的《科學怪犬》(Frankenweenie),以及史都華比提(Stuart Beattie)將怪物「英雄化」的《科學怪人:屠魔大戰》(I, Frankenstein)。如果說《科學怪人:屠魔大戰》是陽剛英雄文類對《科學怪人》既有酷兒能量的收編,那麼,《怪物》(Victor Frankenstein)就是對《科學怪人》酷兒情慾的延續。

《科學怪人》本來就很酷兒。主流閱讀當然可以從這本小說中找到多組二元對立,例如,科學對上自然,光明對上黑暗,生命對上死亡。看起來,前者是科學家法蘭科斯坦,後者則是他一手創造出的怪物。不過,仔細閱讀《科學怪人》將不難發現,它之所以成為歌德小說與恐怖文學的始祖之一,正在於二元對立的解構與主體界線的曖昧。

「科學怪人」指的到底是怪物,還是原文書名中的法蘭科斯坦?中文譯名長期以來造成的混淆,反倒巧妙地點出科學家與怪物之間的曖昧。一方面,科學家可以說是怪物的造物主,另一方面,怪物又可以被視為科學家的黑暗分身(doppelganger)。法蘭科斯坦從死亡中創造出不被允許的禁忌生命,與其說是扮演上帝,不如說是化為撒旦。他看似遵循理性思維,卻又挪用科學進行瘋狂實驗,將科學化為召喚鬼神的黑暗魔法。所以,科學家與怪物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對立。某方面來說,科學家其實就是「怪物」。

更有甚者,科學家與怪物是一對酷兒戀人。法蘭科斯坦與怪物愛恨交織的矛盾關係,使得兩人之間產生非常強烈的酷兒情慾。怪物在復仇過程中一心想的是法蘭科斯坦,而法蘭科斯坦即便到了曠野自我流放,想的也都是怪物。在《科學怪人》層層疊疊的書信體敘事結構之中,埋藏的是怪物的憂鬱。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在1917年提出的理論〈哀悼與憂鬱〉(“On Mourning and Melancholia”),可以非常恰當地描述怪物與法蘭科斯坦的慾望結構。[1] 他一方面仇恨法蘭科斯坦對自己的拒絕,一方面又極度渴求法蘭科斯坦的愛戀。在法蘭科斯坦死亡以後,他也化為怪物所吞噬的失落客體(lost object),成為怪物主體中無法被消化的憂鬱情感(melancholia)。[2]

這樣的酷兒情慾與憂鬱性,到了《怪物》中該如何被再現?有趣的是,《怪物》不談法蘭科斯坦創造怪物以後的故事──它談的是怪物被創造之前的故事。因此,《怪物》可以說是二十一世紀的《科學怪人》前傳。更有趣的是,《怪物》不只延續了《科學怪人》中的酷兒情慾,更透過科學家維多與助手伊果的曖昧情慾,改寫了原有的分身/戀人關係,發展出酷兒三角慾望──維多、伊果與怪物──的可能性。

伊果原先沒有出現在瑪麗雪萊的原著中。這個瘋狂科學家的助手最早以弗里茲(Fritz)之名現身於1823年的舞台改編《法蘭科斯坦的命運》(Presumption; or, the Fate of Frankenstein)中。不過,是詹姆斯惠爾(James Whale)在1931年執導的電影改編將弗里茲發揚光大。[3] 在《怪物》中,弗里茲不只化為伊果,更多了一段身世。因此,這個馬戲團中的「駝背怪胎」,原型其實更接近《鐘樓怪人》(The Hunchback of Notre-Dame)中的加西莫多與《歌劇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中的艾瑞克。和加西莫多與艾瑞克一樣,伊果雖然身體畸形,卻意圖透過對美女的戀慕獲得昇華。可是,在《怪物》中,伊果與美人的愛情故事幾乎毫無重要性可言,敘事重點一直是伊果與維多之間的親密關係。在這個男同性慾望結構之中,美人只負責填補結構,真正的情慾角力只發生在男人之間。

酷兒理論教母賽菊克(Eve Kosofsky Sedgwick)在她的經典著作《男人之間》(Between Men)中,以「男同性情誼慾望」(“male homosocial desire”)一詞,揭露同性情誼底下暗藏的慾望結構。刻意在同性情誼之後加了「慾望」,賽菊克想要點出,看似純粹的男性結盟關係(male bonding),其實也與同性情慾存在連續體(continuum)。正是這股潛伏於社交盟誼底下的慾望,造就了男同性情誼與同性情慾的曖昧難分。[4]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賽菊克口中的男同性情誼誕生自「交易女人」(“male traffic in women”)的情慾三角結構,實際上與父權社會互生互構,而非互斥。因此,《科學怪人》的酷異性倒不在於同性情誼的慾望結構,而在於這個慾望結構,畢竟奠基於反社會的負面情感與憂鬱主體之上。

在《怪物》中,維多與伊果也延續了科學家與怪物之間的酷兒關係。是維多「殺了」舊的伊果,給予伊果新的生命。因此,伊果可以說是維多從死亡中創造出來的禁忌生命。而後,兩人發展出極度親密的關係,既是啟蒙者與助理之間,也是朋友之間,更像是戀人之間。不過,更有趣的,恐怕是《怪物》所創造出的酷兒三角慾望:維多、伊果與怪物。呼應《科學怪人》中的怪物憂鬱性,《怪物》補寫了維多的憂鬱。在故事後期,我們終於知道,維多之所以堅持禁忌實驗,從死亡中創造生命,是希望將死去的哥哥亨利帶回人間。亨利是維多主體吞噬的失落客體,也是維多無法排解的憂鬱情感。這樣的憂鬱最後緊密地將維多、亨利與伊果連結在一起,寫出一段三角慾望結構。因為,怪物亨利其實就是維多與伊果的心血結晶,是兩人透過親密關係創造出來的慾望產物。怪物亨利的兩顆心臟,正是這段三角慾望最好的隱喻。

《怪物》改寫了《科學怪人》的結局。怪物在誕生之後活不過一夜,隨即被維多與伊果聯手毀滅。不過,怪物的死亡並不代表酷兒情慾的止息,反而意味著酷兒情慾的延續。怪物的誕生創造出維多與伊果的同性情慾,怪物的死亡則化為維多與伊果的憂鬱情感。從此,這個由他們一手打造又共同毀滅的怪物化為兩人共同的失落客體,也成為永遠將兩人連結在一起的酷兒憂鬱。

《怪物》的酷兒元素,其實不只在於文本中的激進改寫,更在於文本外的符碼辨識。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將維多與伊果寫得如同新世代的《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改編,輕易召喚出腐女替福爾摩斯與華生配對的文化記憶。《怪物》之所以可以這麼容易地被讀成 BL(boy’s love)之作,正奠基於文本外的腐女文化。好萊塢重拍版《福爾摩斯》中的小勞勃道尼(Robert Downey Jr.)與裘德洛(Jude Law),乃至《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中的班奈迪克康柏拜區(Benedict Cumberbatch)與馬丁費爾曼(Martin Freeman),早已化為腐女文化中的經典配對。而這樣的配對,也使得《怪物》中的詹姆斯麥艾維(James McAvoy)與丹尼爾雷德克里夫(Daniel Radcliffe),理所當然地成為另一對 BL 代言人。

當然,光是詹姆斯麥克艾維與丹尼爾雷德克里夫本身,就足以召喚出 BL 記憶。看到丹尼爾雷德克里夫,我們不可能不想起《哈利波特》。眾所皆知,《哈利波特》早已被腐女攻陷,化為少女情慾幻想文本,創造出哈利與馬份的經典配對。詹姆斯麥克艾維當然也逃不過腐女的狩獵。在《X戰警:第一戰》(X Men: First Class)之後,他所扮演的青年X教授,早已與麥可法斯賓達(Michael Fassbender)飾演的青年萬磁王,化為新世代的 BL 戀人代表。光是在文本之外的演員本身,都可以召喚出腐女記憶,《怪物》又怎麼可能不被讀成 BL 之作?

這樣看來,瑪麗雪萊是不是也可以被視為十九世紀浪漫文學的「腐女」先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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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Sigmund Freud, “Mourning and Melancholia,” in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Freud, vol. 14, trans. James Strachey (London: Hogarth, 1955), 237-58.

[2] 關於《科學怪人》中的憂鬱主體性,另見 George E. Haggerty, Queer Gothic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6), 52-57.

[3] 惠爾執導的《科學怪人》與續集《科學怪人的新娘》(Bride of Frankenstein)皆在往後成為酷兒經典,不少學者認為惠爾在電影中埋入「同性戀感知」(gay sensibility),而演員也傳達一種「同性戀氛圍」(gay aura)。見 Harry M. Benshoff, Monsters in the Closet: Homosexuality and the Horror Film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7), 40-42.

[4] Eve Kosofsky Sedgwick, Between Men: English Literature and Male Homosocial Desi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5),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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