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音樂劇的敗犬天后:伊迪娜曼佐的挫敗天后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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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天后與同志閱聽眾之間的緊密連結,其實承襲自歌劇皇后(opera queen)傳統。克里頓(Keith E. Clifton)認為,對於無法符合主流陽剛形象、不以酒吧為身份形塑中心的男同志而言,歌劇院與音樂劇劇院,成了另一個辨識彼此、形塑同志次文化的場域。[1] 這當然不代表酒吧與劇院之間存在二元對立,也不代表兩者之間無法彼此滲透,但卻指出了天后傳統對同志次文化而言的殊異性。天后研究總是做不完,因為總會有新的天后誕生,而每一個天后的誕生,都創造了新的文化意義。所以,要研究天后,一定要把天后表演放置到精確的脈絡下做解讀。

歌劇皇后傳統當然還在持續,但在音樂劇成為流行文化不可忽視的一部分以後,流行音樂劇也開始生產出一系列的百老匯/西區天后。男同志對音樂劇天后的崇拜與歌劇皇后有許多可以呼應之處,例如,男同志通常會有自己特別鍾愛、狂熱追隨的特定天后,例如,天后近乎敢曝的陰性形象,正是男同志與天后之間形塑親密依存關係的關鍵。但也有天后形象並不一致,或充滿矛盾,例如前幾年才因為《冰雪奇緣》(Frozen)中的艾莎一角而又捲土重來的伊迪娜曼佐(Idina Menzel)。

伊迪娜曼佐的表演生涯,其實一直跟酷兒文化脫離不了關係。最讓音樂劇迷津津樂道的,當然是她作為兩個經典音樂劇角色的原班人馬:《吉屋出租》(Rent)的莫琳,以及《女巫前傳》(Wicked)中的綠女巫艾法芭。《吉屋出租》對於酷兒文化的重要性不必多提,莫琳作為一個酷兒角色,最顛覆的地方當然是原本與馬克交往、而後卻又和瓊安在一起的情慾流動性。而後,伊迪娜曼佐也在電影版《吉屋出租》中演出同一個角色。但我一直覺得莫琳只象徵了曼佐形象的一部分,而接下來《女巫前傳》中飾演的綠女巫艾法芭,才真正帶出了伊迪娜曼佐的矛盾形象:「敗犬天后」(underdog diva)。

敗犬天后是矛盾的,因為天后代表的是強勢陰性特質,而敗犬卻是反覆挫敗。但矛盾也是可以共存的,而這樣共存的矛盾,就體現在伊迪娜曼佐的表演生涯中。伊迪娜曼佐雖然在百老匯音樂劇史上創造了不少角色,寫下了不少傳奇,音樂與表演生涯卻一直起起伏伏,反覆歷經挫敗。而伊迪娜曼佐的聲音也不像很多接唱她角色的天后──例如伊登愛絲琵諾莎(Eden Espinosa)或凱莉艾麗絲(Kerry Ellis)──那樣洪亮高亢。伊迪娜曼佐不適合唱高音,她其實適合唱中低音,而後期經常受到氣喘影響的她,常常在現場表演中「失敗」,唱不到最高的音。網路上甚至可以找到一系列伊迪娜曼佐的「失敗」表演紀錄。不管是表演生涯還是聲音狀態上的反覆挫敗,都讓伊迪娜曼佐再再象徵了與天后矛盾的敗犬。

但這樣的敗犬天后形象,卻剛好與《女巫前傳》音樂劇中的艾法芭完美結合。音樂劇中的魔法學生艾法芭既不是1939年《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電影版中由瑪格麗特漢米頓(Margaret Hamilton)飾演的妖怪化綠女巫,也不是1996年馬奎爾(Gregory Maguire)《女巫前傳》原著中轉化怪物身體為反叛能量的酷兒壞女巫。《女巫前傳》音樂劇的艾法芭很善良,很正義,因此受到觀眾同情,獲得觀眾認同。這也是為什麼幾年前我在研究西方壞女巫再現史時,會認為音樂劇是對《綠野仙蹤》電影與馬奎爾小說中西方壞女巫的收編。但《女巫前傳》音樂劇的艾法芭若放到表演脈絡來看,卻可能產生不同的意義──例如,當她被「敗犬天后」伊迪娜曼佐飾演時,就會不知不覺多出了挫敗掙扎的酷兒意涵,使得西方壞女巫在原有的怪物與反叛形象之外,也多了「失敗」的意義。這讓我們不禁想到同志電影學者戴爾(Richard Dyer)在經典研究《天堂身體》(Heavenly Bodies)中提到的同志偶像茱蒂嘉蘭(Judy Garland)。[2] 茱蒂嘉蘭也是「天后」,卻是「平民天后」,靠著她過於敢曝的「平凡」,成為扮裝皇后爭相模仿的天后。茱蒂嘉蘭也是敗犬天后,因為她事業上的起伏、婚姻上的挫敗,再再讓她成為早期男同志認同的目標。而更有趣的互文是,當初在《綠野仙蹤》電影版扮演美國鄰家女孩桃樂絲的,就是茱蒂嘉蘭。

伊迪娜曼佐不是氣勢高漲的玩美天后,伊迪娜曼佐是挫敗掙扎的敗犬天后,卻也是這個挫敗掙扎卻又不斷回歸、纖細敏感卻又絕不倒下的矛盾天后形象,讓伊迪娜曼佐至今都有一批忠實的音樂劇粉絲追隨著她,熱愛著她,在她每次「失敗」的時候,替她辯護,永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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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Keith E. Clifton, “Queer Hearing and the Madonna Queen,” in Madonna’s Drowned Worlds, eds. Santiago Fouz-Hernandez and Freya Jarman-Ivens (Burlington: Ashgate, 2004), 55-68.

[2] Richard Dyer, Heavenly Bodies: Film Stars and Society (Basingstoke: Macmillan, 1986), 14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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