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的下流視界:從《亨利四世》到《夜半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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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莎士比亞也有自己偏愛的演員,偏愛的角色,那絕對非法斯塔夫(Falstaff)莫屬。而法斯塔夫之所以受到喜愛,是因為他很下流。

這個在《亨利四世》第一部與第二部(Henry IV Part 1 & 2)出現的角色,以酒館為舞台中心,帶著王子哈爾(Prince Hal)走入城市的地下世界。在這個地下世界中,酒館與妓院之間的界線幾乎不存在,粗話與下流笑話互生互構。法斯塔夫代表的當然不只是一個角色,而是提供莎士比亞創作養分、汲取各種時下隱喻的城市地下世界。所以,法斯塔夫才能夠在《亨利四世》以後,繼續出現在《溫莎的風流婦人》(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繼續下流,繼續受到觀眾喜愛。

法斯塔夫的現身,造成了劇本的語言矛盾,皇室論述與下流粗話交叉並置。法斯塔夫的現身,也造成了後世學者的激烈辯論,顛覆論與收編論各據一方。美國新歷史主義大將葛林布萊(Stephen Greenblatt)繼承傅柯思想,在八〇年代那篇最有名的文章〈隱形子彈〉(“Invisible Bullets”) 中說了,《亨利四世》看似包含了城市地下世界的異質語言,最後卻是透過「紀錄」(recording)這些異質語言,進行最終的收編,正如哈爾表面上與法斯塔夫鬼混,實質上卻透過語言與論述進行權力的掌控。[1] 但《亨利四世》真的如葛林布萊所說,表面寬容,實質收編?倒也不見得如此。至少,後來豪沃(Jean Howard)就指出,文藝復興舞台是各種矛盾意識形態互鬥的文化場域,葛林布萊的結論畢竟下得太快。[2]

而法斯塔夫恰好正是意識形態矛盾的舞台中心。不管是顛覆論還是收編論,似乎都把莎士比亞的戲劇文本視為一種過於穩固的存在,但莎士比亞的劇本作為一種集體創造出來的論述,意義絕不可能只停留在我們現有的文本之上。這點完美反映在法斯塔夫這種引發觀眾強烈回應的下流喜劇角色身上。喜劇角色最大的特點就是即興演出,扮演了模糊觀眾與舞台界線的重要關鍵。所以,談法斯塔夫,不可能只談角色,還要談演員,談當時最受歡迎的喜劇演員威廉坎普(William Kempe)。談法斯塔夫,也不可能只談戲劇,而要談舞台。法斯塔夫不只是戲劇中的下流市民化身──他就是下流市民本身。當莎士比亞的劇院就在酒館,就在妓院,就在倫敦地下世界的核心,法斯塔夫也就是下流市民,就是台下觀眾。而他的每一次下流,每一次即興,都造成原有劇本意義新的矛盾,新的攪擾。這樣的矛盾與攪擾,既不是徹底的顛覆,也不是穩固的收編,而是一種持續干擾文本的游擊策略。這樣的游擊,讓法斯塔夫作為一個下流的喜劇角色,有了重要的意義。

而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懂法斯塔夫,奧森威爾斯愛法斯塔夫。他看出了《亨利四世》二部曲表面上的歷史正統論述底下,有著這麼一個下流的角色,象徵了城市次文化,代表了歷史的干擾。所以,這部電影不叫《亨利四世》。這部電影叫《法斯塔夫》(Falstaff)──當然,我們現在熟知的片名是《夜半鐘聲》(Chimes at Midnight)。《夜半鐘聲》雖然依舊拍出了哈爾從王子成為亨利五世的正典歷史,卻打亂既有文本,讓法斯塔夫意外成為中心,也讓我們能從這個下流角色的視角,重新看待歷史一次。

奧森威爾斯也讓法斯塔夫意外成為悲劇角色。他讓這部電影始於法斯塔夫與哈爾的親密與陪伴,終於《亨利四世》第二部中,哈爾對法斯塔夫的否定與驅逐。這也帶出了這部劇本潛藏的男同性慾望結構[3]。但法斯塔夫與哈爾不是《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威尼斯商人》的巴薩尼奧在婚姻與安東尼奧之間,選擇了後者,《亨利四世》的哈爾,卻在國家與法斯塔夫之間,選擇了前者。奧森威爾斯說自己想要拍的是友情的背叛,但他其實也拍了一個愛情故事。這是哈爾對法斯塔夫的情感背叛,這是法斯塔夫的失戀故事。

法斯塔夫可以被哈爾背叛,但卻不會在歷史中消聲。因為威廉坎普可以演活他,因為奧森威爾斯可以重演他,因為連歷史劇《亨利四世》,都可以被改編成讓人落淚心碎的《夜半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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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Stephen Greenblatt, Shakespearean Negotiations: The Circulation of Social Energy in Renaissance England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8), 21-65.

[2] Jean E. Howard, The Stage and Social Struggl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4), 1-21.

[3] 不少酷兒學者指出《亨利四世》中暗藏的男同性慾望。見 Valerie Traub, Desire and Anxiety: Circulation of Sexuality in Shakespearean Drama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2), 50-70; Jonathan Goldberg, Sodometries: Renaissance Texts, Modern Sexualities (New York: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010), 14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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