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追尋蘇珊:泰瑞凱叟的蘇珊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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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英美性別研究學者裡面,最能讀出同性情慾結構的,當屬伊芙賽菊克(Eve Kosofsky Sedgwick)與泰瑞凱叟(Terry Castle),前者寫出《男人之間》(Between Men),後者寫出《幽魅女同志》(The Apparitional Lesbian);如果賽菊克能把所有文學都讀出男男情慾,那凱叟則是可以把所有文學都讀出女女情慾。所以凱叟就連替拉斐(Deirdre Le Faye)編輯的《珍奧斯汀書信集》寫書評,都可以談到珍奧斯汀與姊姊卡珊卓之間親密依存,記憶彼此身體細節的女女愛慾。[1]

凱叟不只寫文學的女女情慾,也寫生活的女女情慾。所以,在後來那本刻意擺脫學術框架,以散文筆法寫成的《教授》(The Professor)中,凱叟寫了自己與女教授之間的愛慾故事。[2]但收錄在《教授》中的另一篇文章同樣引人注意,那是凱叟寫自己與蘇珊宋塔(Susan Sontag)之間幻滅的曖昧關係。

在這篇文章中,凱叟提到自己與蘇珊宋塔之間若有似無,斷斷續續的友情。當蘇珊宋塔到西岸找她時,在史丹福教書的她會帶著蘇珊宋塔看舊金山。凱叟刻意在這篇文章中置入許多蘇珊宋塔與她對談的片段:「泰瑞,你不是跟我一樣嫌惡學術圈的人嗎?」「當然,泰瑞,她看了我的《火山戀人》(The Volcano Lover),而像所有歐洲人一樣高度仰慕這本書。」「我愛過男人,泰瑞;我也愛過女人。」這當然是透過文字展演自己與蘇珊宋塔之間的連結──她不只是凱叟,她是「蘇珊宋塔的泰瑞」。

但我最喜歡這篇文章的,不是蘇珊宋塔在凱叟生命中的存在,而是蘇珊宋塔在凱叟生命中的缺席。在文章的後半段,凱叟開始坦承,對蘇珊宋塔來說,她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在一次聚集了藝術家與搖滾歌手──包括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c)、盧里德(Lou Reed)、蘿瑞安德森(Laurie Anderson)以及蘇珊宋塔──的晚餐中,凱叟是個「不存在的存在」。儘管蘇珊宋塔曾試著引起眾人對凱叟的注意,但當她提及凱叟是個「英文系教授」,幾乎就宣判了她在那場晚餐中的位置。在最後一次與蘇珊宋塔的見面中,凱叟問蘇珊宋塔是否覺得吳爾芙的《歐蘭朵》(Orlando)是天才之作。蘇珊宋塔憤怒地咆哮:「當然不是!一個作家不應該以最差的作品被評價。她應該以最好的作品被評價!」凱叟讓我們知道,如果蘇珊宋塔可以很傳奇,蘇珊宋塔也可以很殘酷。

是在這後半段,我們看到凱叟的自嘲,凱叟的脆弱,以及,蘇珊宋塔在她生命中真正的意義所在──缺席與幻想。正因為蘇珊「在場」卻又「不在場」,她在凱叟的生命中才產生了意義。是在這個時候,凱叟坦承了自己對蘇珊宋塔的絕望之愛。她知道蘇珊宋塔每次到西岸時都不曾真正來到她家,儘管她曾經幻想過這幕場景──「如果她真的來了,我會很高興。」要承認這小女孩一般的幻想很難,尤其是對凱叟而言。她的書架刻意放了自己認為會讓蘇珊宋塔印象深刻的書;她的書架上放了蘇珊宋塔認為自己沒有獲得應得評價的那本《火山戀人》;她的書架上甚至放了自己的一系列著作──「我試著消極卻又積極地提醒她,她不是唯一在寫作的人。」因為缺席,所以幻想;因為幻想,所以失落。雖然文章前半部凱叟試圖寫出「蘇珊的泰瑞」,卻是在這後半部我們發現,她真正想寫的,是「泰瑞的蘇珊」。

凱叟在文章中提及蘇珊宋塔的女性魅力。那是一種只對女人散發的魅力,也是一種只有女人可以解讀的魅力。因此,或許只有女人真正知道,蘇珊宋塔的魅力在哪。當然,蘇珊宋塔與其他女性的親密關係早也已不是秘密,包括時尚攝影師安妮萊柏維茲(Annie Leibovitz)。蘇珊宋塔不止一次否認了「女同志」的標籤,但卻沒有否認自己與女人之間的愛慾,這某種程度上,當然也符合了凱叟的「女女情慾閱讀」。凱叟閱讀蘇珊宋塔,正如她閱讀珍奧斯汀與卡珊卓之間,正如她閱讀文學史中暗藏的女女愛慾。但更重要的是,凱叟閱讀自己與蘇珊宋塔之間──她是「蘇珊的泰瑞」,而宋塔是「泰瑞的蘇珊」。儘管兩人的友情若有似無,儘管泰瑞終其一生在「拼了命地追尋蘇珊」(“Desperately Seeking Susan”)──這也是這篇文章的標題──儘管在這篇文章中,蘇珊宋塔的自溺與殘酷不禁使人幻滅,但凱叟卻在最後以蘇珊宋塔自己的話作結:一個作家應該以最好的作品被評價,而不是最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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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Terry Castle, “Sister-Sister,” London Review of Books, August 3, 1995, 3-6.

[2] Terry Castle, The Professor: A Sentimental Education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2011).

拼命追尋蘇珊:泰瑞凱叟的蘇珊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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