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迷俱樂部:珍奧斯汀接受史的性別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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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知道,現在被視為「很女人」、「很陰性」的珍奧斯汀,曾經是男人的最愛。

真正的珍迷傳統或著要從1870年算起。這是當奧斯汀李(James Edward Austen-Leigh)那本《珍奧斯汀回憶錄》(A Memoir of Jane Austen)在十九世紀晚期掀起珍奧斯汀熱潮的關鍵年代。在那之前,珍奧斯汀當然有自己的粉絲,但是是這本回憶錄確立了珍奧斯汀的文學市場。在那之後,我們於是有了1882年的史蒂文頓版珍奧斯汀全集(Steventon Edition of Jane Austen’s Work[1],有了1883年羅德里奇(Routledge)出版社的廉價大眾系列,也有了1884年布萊彭勳爵(Lord Brabourne)編輯的珍奧斯汀書信集。[2] 奧斯汀李的回憶錄與布萊彭勳爵的書信集提供了維多利亞時期珍迷需要的一切想像,也啟動了十九世紀晚期的珍迷傳統。我們不會忘了,珍迷(Janeite)一詞,就是在1894年由聖伯利(George Saintsbury)正式帶入英文語言史中。[3]

但奧斯汀李的回憶錄一方面開啟了珍迷傳統,一方面也收編了珍奧斯汀。奧斯汀李筆下的姑媽是個隱匿才華的女人,也是個善於女工的女人;她一邊執筆,一邊使針線。更重要的是,她是姪子姪女深愛的那個愛說童話故事的仙女教母。奧斯汀李的回憶錄因此家居化(domesticate)了珍奧斯汀,也與維多利亞時期的珍奧斯汀想像接合。[4] 這或許是為什麼,不少維多利亞時期女作家視珍奧斯汀為書寫的藝術限制,而非精神指標──包括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淑華特(Elaine Showalter)就發現,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書寫傳統分成兩派,一派繼承冷靜合宜的奧斯汀與艾略特(George Eliot),一派追隨浪漫不羈的喬治桑(George Sand)與勃朗特。是喬治桑與勃朗特的浪漫想像給了女作家激情的出口,反叛的理由。[5]

所以,曾經有一度,男人或著比女人更愛珍奧斯汀。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男性文學菁英形塑了另一波珍迷傳統,從布萊德利(A. C. Bradley)、桑默思(Montague Summers)、查普曼(R. W. Chapman)到佛思特(E. M. Forster),珍奧斯汀是男性知識份子的最愛。珍奧斯汀不只存在於文學菁英之間,更存在於一戰士兵之間。英國小說家齊普林(Rudyard Kipling)曾寫過一篇短篇小說,名字就叫〈珍迷俱樂部〉(“The Janeites”),說的是一次大戰士兵遇上地下珍迷秘密結社的故事。珍迷以《諾桑覺寺》作為通關密語,以德波夫人命名槍枝軍械。不同於大眾對於戰場珍奧斯汀的普遍想像,〈珍迷俱樂部〉中的一戰士兵不以珍奧斯汀逃避戰爭的殘酷可怕,反而以珍奧斯汀召喚戰場的兄弟情懷。珍奧斯汀因此不只可能是男人的,更是男人用以建構陽剛身份、用以締結兄弟情誼、用以鞏固「男人之間」的證物。[6]

但珍奧斯汀寫的畢竟是愛情,是婚姻,是時尚,是女人。所以,如果男人有自己的珍奧斯汀教派,女人也該有自己的珍奧斯汀崇拜。最有名的珍奧斯汀迷,當屬吳爾芙(Virginia Woolf)。吳爾芙不只一次談珍奧斯汀,寫珍奧斯汀。她曾想像,如果珍奧斯汀未死,會不會寫出更深沈的小說,會不會成為詹姆斯(Henry James)與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先行者?[7] 在後來那本成為女性主義經典的《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中,吳爾芙再次頌揚珍奧斯汀。她喜歡珍奧斯汀的冷靜多於勃朗特的激情,珍奧斯汀的疏離多於勃朗特的自溺。[8] 文學史上如果有誰稱得上是珍奧斯汀的女性頭號粉絲,那是吳爾芙。[9]

不過,吳爾芙畢竟仍屬文學菁英圈。是在二次大戰以後,珍奧斯汀才真正歷經了「大眾化」與「陰性化」,也是在這個時候,珍迷的形象開始從菁英男性化為普羅女性。當然,這並不代表珍奧斯汀從此走出男性菁英主義。哈汀(D. W. Harding)就在自己1940年那篇有名的〈克制的仇恨〉(“Regulated Hatred”)中宣稱,珍奧斯汀的追隨者正是那群她最討厭的人。李維斯(F. R. Leavis)也在《偉大傳統》(The Great Tradition)中,將珍奧斯汀視為英國小說傳統的起始點,怒斥將珍奧斯汀挪用為陰柔喜劇的風潮。但哈汀與李維斯的男性菁英焦慮卻也正好反映出四〇年代的珍奧斯汀開始陰柔化與大眾化的過程。我們不會忘了,1940年是好萊塢叫好叫座的《傲慢與偏見》上映的時刻。這部改編自潔朗(Helen Jerome)賣座舞台劇的米高梅電影不只改寫了珍奧斯汀的原著,更改寫了珍奧斯汀的形象。美國為此掀起新一波《傲慢與偏見》暢銷浪潮,書市也出現了二十五分錢的口袋版《傲慢與偏見》。[10] 同時,珍奧斯汀不只走入普羅大眾,也走入女性時尚。時尚產業挪用珍奧斯汀行銷,《風尚》(Vogue)雜誌也曾在1955年三月號,形容一件白紗有「珍奧斯汀的淡淡風味」(“a faint flavor of Jane Austen”)。珍學名家強森(Claudia L. Johnson)因此在自己的珍奧斯汀接受史中說,二次大戰期間是珍奧斯汀陰性化與大眾化的關鍵時刻。[11]

珍奧斯汀不只可能是「女性」的,更可能是「女性主義」的。七〇年代女性主義運動之後,學院內外掀起了珍奧斯汀的女性主義大戰。不管是巴特勒(Marilyn Butler)首開先例將珍奧斯汀放入「後革命」思想之戰,卻稱珍奧斯汀為保守的反激進共和主義者[12],還是強森將珍奧斯汀放入女性政治小說脈絡,認為珍奧斯汀是秘密的激進份子[13],後七〇年代一系列環繞著珍奧斯汀的論戰,都讓珍奧斯汀不可能再「去政治」、「去女性主義」。珍奧斯汀之於「女性主義」的意義,不在於她的小說究竟「是」或「不是」女性主義之作,而在於她如何在七〇年代以後,反映出女性主義歷史的衝突矛盾,愛恨情仇。九〇年代,隨著都會愛情小說(chick lit)與少女校園電影的崛起,珍奧斯汀更走入了「後女性主義」(postfeminism)浪潮。九〇年代的珍奧斯汀是當《傲慢與偏見》化為《BJ單身日記》(Bridget Jones’s Diary),當《艾瑪》化為《獨領風騷》(Clueless),當珍奧斯汀的女主角化為世紀末的倫敦單身女郎與比佛利山莊時尚少女。我們於是不只有了「女性主義」的珍奧斯汀,更有了「後女性主義」的珍奧斯汀。後女性主義進一步「陰性化」了珍奧斯汀。一時間,珍奧斯汀穿上粉紅色的書衣,接合羅曼史的傳統,在大眾文學與流行電影中不斷重生。有人說,後女性主義收編了珍奧斯汀;也有人說,珍奧斯汀本就是後女性主義的教母級人物。後女性主義與珍奧斯汀或許不是矛盾修飾,而是天作之合。[14]

美國書評家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曾在《珍奧斯汀的教育》(A Jane Austen Education)中坦承,自己在哥倫比亞大學當文學研究生時一度排斥珍奧斯汀,迴避珍奧斯汀。那不是女人的海灘讀物嗎?那不是少女的羅曼史嗎?想不到,珍奧斯汀的一本《艾瑪》,收服了這個原本看不起少女讀物的異性戀男子。[15] 原來珍奧斯汀的瑣碎小事藏有多重政治,原來珍奧斯汀的女性八卦,可以教會男人那麼多事。是在那個時候,我們才真正明白,珍奧斯汀已經被女人重奪。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們才終於發現,珍奧斯汀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曾經受到男性菁英推崇,而在於,她可以用自己很「女人」、很「陰性」的書寫,讓一個男人放下自己的陽剛身份與菁英主義,對她俯首稱臣,死心塌地。

 

(本文為瑯嬛書屋特展「珍奧斯汀的妹妹們」專文導讀,201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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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史蒂文頓版是第一個正式出版的珍奧斯汀全集。在那之前,班特利(Richard Bentley)曾於1832年的標準小說系列(Standard Novels series)分別出版珍奧斯汀的六本小說。

[2] 關於十九世紀晚期的珍奧斯汀出版史,見 Brian Southam, Introduction to Jane Austen: The Critical Heritage, 1870-1940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7), 1-158.

[3] 這個用詞出現於聖伯利為1894年《傲慢與偏見》所寫的序言中。關於「珍迷」一詞的歷史,見 Lorraine Hanaway, “‘Janeite’ at 100,” Persuasions 16 (1994): 28-29.

[4] 關於奧斯汀李對珍奧斯汀的「家居化」,以及維多利亞時期的奧斯汀接受史,見 Emily Auerbach, Searching for Jane Austen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2004), 7-17; Claudia L. Johnson, Jane Austen’s Cults and Cultur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68-98.

[5] Elaine Showalter, A Literature of Their Own: British Women Writers from Charlotte Brontë to Doris Lessing (London: Virago, 2009), 84-85.

[6] 關於一次大戰期間的珍奧斯汀接受史,見 Johnson, Jane Austen’s Cults and Cultures, 99-126.

[7] 這段話出自1923年發表於《國家》(The Nation)週刊的〈如果珍奧斯汀六十歲〉(“Jane Austen at Sixty”)一文,而後收錄於《普通讀者》第一輯中。見 Virginia Woolf, The Common Reader (London: Vintage, 2003), 134-45.

[8] Virginia Woolf, A Room of One’s Own and Three Guinea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87-97.

[9] 關於吳爾芙對珍奧斯汀的閱讀,另見 Judith Lee, “‘Without Hate, Without Bitterness, Without Fear, Without Protest, Without Preaching’: Virginia Woolf Reads Jane Austen,” Persuasions 12 (1990): 111-16; Emily Auerbach, “‘The Geese vs. the ‘Niminy Piminy Spinster’: Virginia Woolf Defends Jane Austen,” Persuasions 29.1 (2008).

[10] 關於1940年《傲慢與偏見》所造成的大眾文化效應,見 Kenneth Turan, “Pride and Prejudice: An Informal History of the Garson-Olivier Motion Picture,” Persuasions 11 (1989): 140-43.

[11] 關於二次大戰期間的珍奧斯汀接受史,見 Johnson, Jane Austen’s Cults and Cultures, 127-52.

[12] Marilyn Butler, Jane Austen and the War of Ideas (Oxford: Clarendon, 1987).

[13] Claudia L. Johnson, Jane Austen: Women, Politics, and the Novel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0).

[14] 關於「後女性主義珍奧斯汀」的相關辯論,見 Vivien Jones, “Postfeminist Austen,” Critical Quarterly 52.4 (2010): 65-82; Shelley Cobb, “What Would Jane Do? Postfeminist Media Uses of Austen and the Austen Reader,” in Uses of Austen: Jane’s Afterlives, eds. Gillian Dow and Clare Hanson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2), 208-27.

[15] William Deresiewicz, A Jane Austen Education (New York: Penguin, 2012),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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