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戀物與招魂:《私人採購》中的時尚歌德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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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的《私人採購》(Personal Shopper)中有時尚,也有鬼魂。或著說,時尚即招魂。

《私人採購》的開頭像一齣典型的歌德故事。莫琳重返去世雙胞胎哥哥路易斯的巴黎故居,試圖召喚出路易斯的鬼魂,猶如歌德小說中的少女走入古堡,與鬼魂相遇。但《私人採購》一邊是走入過去的歌德敘事,一邊卻又是活在當下的時尚敘事。這兩條敘事的交纏並不是矛盾修飾格,因為《私人採購》讓我們知道,看似只存在於當下的摩登時尚,底下埋藏的是身體的歷史,戀物的記憶,以及慾望的潛抑回歸(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

莫琳是把鬼魂與衣服,歌德與時尚接合的理想主體,因為她是靈媒,也是私人採購。英文單字medium的雙重意思──靈媒與媒介──很精確地點出了莫琳的主體位置。她相信自己與路易斯都能與鬼魂溝通,認為兩人都是靈媒;作為名媛綺拉的私人採購,也讓她無可避免地成為衣服與女體之間的媒介。於是在整部電影中,莫琳一邊努力重回故居召喚路易斯的鬼魂,一邊則透過採買與試穿召喚綺拉的身體。深埋於《私人採購》核心的,便是這不斷召喚鬼魂、召喚身體、召喚慾望的時尚歌德敘事。

當然,莫琳召喚的不只是路易斯的鬼魂,更是自己失落的憂鬱。這是我們難以替《私人採購》分類的原因。究竟《私人採購》中糾纏著莫琳的是鬼魂還是失去路易斯以後的陰影?究竟持續傳給莫琳詭異訊息的「未知」是路易斯的靈魂、綺拉的情人英果還是莫琳自己的想像?究竟《私人採購》屬於超現實恐怖還是心理驚悚?但文類界線的模糊或許正呼應了阿薩亞斯試圖傳遞的訊息──超現實恐怖與心理驚悚曖昧難分,正如憂鬱與鬼魂曖昧難分。這樣看來,《私人採購》中糾纏著莫琳的鬼魂與陌生訊息,都可以視為創傷的潛抑回歸。是在與鬼魂數度相遇的過程中,莫琳流露出自己沈著表面底下的恐懼與悲傷;也是在與「未知」訊息往返的過程中,莫琳暗示了自己因禁忌而萌生的羞恥與慾望。鬼魂映現的是主體曾經壓抑的創傷,也是主體不可言說的愛慾。

正是在此時,《私人採購》帶出了時尚的鬼魅特質。莫琳表面上厭惡雇用自己的綺拉,卻在與「未知」交換訊息之際透露了自己的戀物慾望(fetishism)與同性愛慾。儘管綺拉不准莫琳試穿自己的衣物,但莫琳多次逾越界線,不只偷穿綺拉的高跟鞋,更偷穿綺拉的貼身內衣。戀物的核心是缺席與替代,因為缺席,所以需要以物代人,以客體再現主體。佛洛伊德論戀物時談的是男人透過拜物女體來否認自己的閹割焦慮;《私人採購》談的卻是女人透過戀物時尚來解放壓抑的同性愛慾。綺拉與莫琳在彼此的生活中恆常缺席,僅有短暫交會,但衣服連結了兩個女人,也召喚出不在場的身體。莫琳看著綺拉穿戴自己親手挑選、親自試穿的衣飾出席各大時尚場合,如鬼魂一般縈繞在綺拉身邊;莫琳也透過貼身衣物召喚綺拉──她在綺拉的公寓中,偷偷穿上綺拉的黑色內衣,然後躺在綺拉的床上自慰,達到高潮。透過時尚戀物,莫琳才終於釋放了自己的慾望;而對綺拉既嫌惡又戀慕的矛盾情慾,是莫琳在創傷憂鬱之外的另一種潛抑回歸。

以鬼魂帶出主體潛抑的創傷,以時尚帶出主體禁忌的情慾,《私人採購》在這樣的雙重敘事中,揭露了時尚的鬼魅特質,演繹了戀物的招魂儀式。弗呂格爾(John Flügel)曾指出時尚是文明與情慾之間的永恆協商,而那些受到文明壓抑的原始慾望,總會透過不同的形式在衣飾中如鬼魅般重新浮現。[1] 這是以經典的精神分析理論來理解時尚與主體之間的關係。《私人採購》的時尚戀物同樣召喚鬼魅般的慾望,卻指出了慾望的另一條路徑。佛洛伊德理論中的戀物是男人用以否認閹割的策略,《私人採購》中的戀物卻是女人用以釋放情慾的媒介。時尚戀物如招魂術,召喚的不只是不在場的女性身體,更是不能說的幽魅愛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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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John Carl Flügel, The Psychology of Clothes (London: Hogarth,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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