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賽與女人:性學與七〇年代女性情慾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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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電影《金賽性學教室》(Kinsey),在接近尾聲時有一幕有趣的再現。當時,金賽(Alfred Kinsey)的性學研究引發極大爭議與批評,洛克斐勒基金會(the Rockefeller Foundation)也中止原有的經費資助,但金賽堅持繼續自己的研究,自己的訪談。電影最後再現的訪談對象,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女人。她說,她在藝術基金會遇到另一個女人,發現自己愛上了她。她說,是金賽讓她知道,還有其他女人跟她一樣。她說,她鼓起勇氣向女子告白,而女子也和她有同樣的感受。她最後站起來握住金賽的手,然後說:「你救了我一命。」

當然,比爾坎登(Bill Condon)在《金賽性學教室》的結尾安排這一幕,不免理想化了金賽。那是金賽受到保守大眾反挫最強烈的時刻,卻有個女人跟金賽說,他的研究拯救了她。若理性一點分析,金賽不會因為受到保守的反挫,就必然變得「激進」,或因此免於批評。如果我們對論述/權力論有一點瞭解,當然也會知道,強調以科學方法「現代化」(modernize)性意識的金賽性學研究,某種程度上也不會只是單純的「解放」,而同時是透過論述與分類對性與性慾進行收編,包括看似提出了性行為與性慾流動可能、卻也終究替性慾進行了量度刻劃的金賽量表(the Kinsey scale)──人類的情慾當然不會只有這些刻度,也當然不能只以科學方法詮釋。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幕談的倒不是女女同性性行為,而是女女同性愛。金賽雖然也在自己的研究中包含了人類的性衝動與性幻想等心理面向,但人類性行為的多元面貌超越了戰後美國的主流想像,是金賽性學研究很大的貢獻,尤其是劇烈衝擊當時社會的女性婚前/婚外性行為與同性性行為。因此,這一幕單單再現了女女同性愛,是很有趣的選擇。它在告訴我們,金賽的性學報告本身可能有意識形態侷限,可能有方法學缺陷,也可以接受批判性檢視,但性學報告怎麼被女人閱讀,怎麼被女人挪用,則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愛上了另一個女人的女人是《金賽性學教室》的最後一個訪談對象,但女人對金賽、以及「後金賽」性學的挪用,卻沒有停在那裡。我們知道,在金賽之後,還有同樣聲名大噪的麥斯特(William Masters)與強森(Virginia Johnson),還有特別關注女性情慾的海特(Shere Hite)。但真正對性學的挪用卻不只侷限在權威論述之中,而在普羅女性手中。儘管當時也有女性主義者──例如寫出了《陰性迷思》(The Feminine Mystique)的傅里丹(Betty Friedan)──批判性學,但六〇年代開始,普羅女性也大量挪用性學研究。性學研究讓我們知道,女人不只有豐富的性行為,不只有多重的性高潮,女人的性行為與性慾也不侷限於男人。性學研究更讓我們知道,陰蒂之於女性性慾的重要性。而如果陰蒂對女人來說很重要,那也就間接證明了男人其實不重要──不只不重要,男人還可能是女性性慾的阻礙。

六〇年代末,普羅女性於是開始重奪女性情慾。當然,她們最先攻打的,就是佛洛伊德以降將女性陰蒂快感病理化的三〇、四〇年代精神醫學與精神分析研究。寇特(Anne Koedt)1968年的〈陰道高潮迷思〉(“The Myth of the Vaginal Orgasm”)是這波書寫的代表作。[1] 寇特推翻的當然不只是精神醫學論述中的「陰道高潮」迷思,更是隨著陰道高潮迷思而來的父權論述框架──包括對陰蒂快感的病理化、包括對女性情慾的壓抑,包括異性戀情慾作為一種體制規範。而寇特在這篇後來成為女性主義經典的文章中所挪用的研究,正是金賽、麥斯特與強森。[2]

寇特的文章不是重奪女性性慾的唯一代表;事實上,這波情慾書寫直到七〇年代才達到高峰。1974年,道森(Betty Dodson)在《女士》(Ms.)雜誌發表〈認識我〉(“Getting to Know Me”),大談個人自慰史。[3]法拉黛(Nancy Friday)1973年出版的《我的秘密花園》(My Secret Garden),更大量記載女人的情慾幻想,包括支配、被虐、戀物、亂倫與同性性幻想。[4]海特在1976年問世的性學報告(The Hite Report),不只引用了寇特與道森的文章,更根據普羅女性在問卷中對自己性經驗的描述,修正了早年性學研究。[5]這一系列對女性情慾的「再論述」,說明了幾件事情。第一,傳統論述權威已經開始瓦解,性的論述不再受到學者與醫生掌控,而重新回到普羅大眾手中。第二,權威論述與普羅書寫並非二元對立的存在,正如性學研究報告與女性大眾文章可以彼此援引,互相建構。第三,早年性學或著存在侷限,或著值得檢討,但性學的意義不會停止於出版的那一刻,也不會停留在象牙塔。性學研究可以被改寫,可以被重新詮釋,可以被「再脈絡化」;更重要的是,性學可以被普羅女性重新挪用,作為與父權論述協商與抗衡的武器。七〇年代的女性情慾論述當然也能接受細膩的批判性檢視,當然也有各自的意識形態問題(例如寇特文章中的白人中心主義),但這些書寫的重點或許不在於樹立新的權威,而在於打開差異的可能,揭開女性主義「性」史的序幕。[6]

後設的我們會知道,七〇年代的女性情慾論述,後來會逐漸演變成八〇年代的女性主義性論戰(feminist sex wars)。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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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寇特文章最早發表於紐約基進女性(New York Radical Women)出版的《第一年筆記》(Notes from the First Year)中。1970年,寇特在《第二年筆記》(Notes from the Second Year)中發表增補版本。這篇經典文章而後收錄於1973年出版的《基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中。見 Anne Koedt, “The Myth of the Vaginal Orgasm,” in Radical Feminism, eds. Anne Koedt, Ellen Levine and Anita Rapone (New York: Quadrangle, 1973), 198-207.

[2] 關於寇特文章的理論脈絡,見 Jane Gerhard, “Revisiting ‘The Myth of the Vaginal Orgasm’: The Female Orgasm in American Sexual Thought and Second Wave Feminism,” Feminist Studies 26.2 (2000): 449-76.

[3] Betty Dodson, “Getting to Know Me,” Ms., August 1974, 106-9.

[4] Nancy Friday, My Secret Garden: Women’s Sexual Fantasies (New York: Pocket, 1974).

[5] Shere Hite, The Hite Report (New York: Macmillan, 1976).

[6] 關於七〇年代女性情慾論述的歷史性爬梳,見 Barbara Ehrenreich, Elizabeth Hess and Gloria Jacobs, Re-Making Love: The Feminization of Sex (New York: Anchor, 1987), 70-102; Jane Gerhard, Desiring Revolution: Second-Wave Feminism and the Rewriting of Twentieth-Century American Sexual Thought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1), 8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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