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賽柏格:《奧斯汀計畫》中的混種主體與流動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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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珍迷或許都曾夢想過與珍奧斯汀見面。當然,這不是現在才流行起的儀式。自維多利亞時期以來,珍迷對珍奧斯汀的召喚就不曾間斷。亞當斯(Oscar Fay Adams)早在十九世紀末一篇刊登於《新英格蘭雜誌》(The New England Magazine)的文章中寫下自己與珍奧斯汀,以及珍奧斯汀角色的相逢。在巴斯,亞當斯想像自己不只看見了珍奧斯汀,更看見了《諾桑覺寺》(Northanger Abbey)與《勸服》(Persuasion)中的男男女女。[1] 十年以後,希爾(Constance Hill)的奧斯汀召喚不再只是一篇文章,而是一整本書。在1902年的《珍奧斯汀之家與好友》(Jane Austen: Her Home and Her Friends)中,希爾描述珍奧斯汀擁有巨大的魔力,讓她著魔般地拜訪所有她曾留下痕跡的地方。在希爾口中,這些殘留珍奧斯汀氣味的地方,名為「奧斯汀境地」(“Austen-land”)。[2] 她在珍奧斯汀出生並成長的史蒂文頓(Steventon)中宣稱自己看見少女奧斯汀與姊姊卡珊卓的身影;她幻想自己目睹珍奧斯汀走入貝辛斯托鎮(Basingstoke)的舞會。奧斯汀境地充滿了鬼魂──珍奧斯汀的鬼魂。[3]

弗林(Kathleen A. Flynn)在今年引發廣大珍迷討論的小說《奧斯汀計畫》(The Jane Austen Project),是與珍奧斯汀相會的最新嘗試。不同於維多利亞時期對奧斯汀之鬼的召喚,《奧斯汀計畫》的序幕由未來展開。那是已經足以時光旅行的未來,也是有了時光旅行以後,科學家大量把團隊送回過去、企圖改寫歷史的未來。因此,《奧斯汀計畫》雖然設定於未來的時空,真正質疑了人類主體的卻不是先進的科技,而是古典的物質。《奧斯汀計畫》讓我們知道,後現代的科技可以創造出混種人類,挑戰人類受到廣義現代性穩固的主體,但前現代的物質或許也可以擾亂現代性的秩序,在改寫人類主體的過程中打造出「古典賽柏格」(the classical cyborg)。

《奧斯汀計畫》中的瑞秋與連恩透過時空機器回到1815年以後,假扮來自牙買加殖民地的一對兄妹,試圖與珍奧斯汀一家結為好友,進而取得《華森一家》(The Watsons)的完整手稿,以及姊姊卡珊卓私藏的親密書信。《奧斯汀計畫》中的古典「扮裝」,當然讓我們想起了更早的《珍愛奧斯汀》(Lost in Austen)與《珍愛夢公園》(Austenland)。《珍愛奧斯汀》中的倫敦少女亞曼達穿越文本,走入《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珍愛夢公園》 中的紐約單身女郎珍海斯飛越大西洋,來到仿擬攝政英國的「奧斯汀莊園」。亞曼達和珍海斯時時刻刻引用珍奧斯汀文本,反覆建構攝政時期女性身份,卻也在這個文學扮裝的過程中,揭露了女性身份的扮裝性,突顯了陰性特質的文本性。《奧斯汀計畫》中的瑞秋也不例外。她與珍奧斯汀最喜歡的哥哥亨利恣意調情,有意識地扮演《曼斯菲德莊園》(Mansfield Park)中的瑪麗克勞佛,還提醒同伴連恩與她聯手演出,扮演亨利克勞佛,同時贏取珍奧斯汀與姊姊卡珊卓的心。瑞秋在扮裝過程中不時滑入角色,與珍奧斯汀角色曖昧難分,也不小心對亨利奧斯汀動情,在攝政時期的脈絡中產生慾望。瑞秋的文學扮裝證明了角色與自我之間不曾壁壘分明。事實上,自我即角色,女性即扮裝;在角色以前沒有「純粹」的自己,在扮裝之內也沒有「真實」的女性。

但瑞秋質疑的不只是「自我」,不只是「女性」,更是人類主體。這也是為什麼,《奧斯汀計畫》的野心或許比《珍愛奧斯汀》與《珍愛夢公園》更大。亞曼達與珍海斯在文學扮裝的過程中質疑的是自己的女性身份,瑞秋在穿越時空的過程中質疑的卻是人類的主體本身。儘管瑞秋與連恩在穿越時空以前已經接受各種醫學保護,兩人在十九世紀早期的時空依舊受到古典物質一點一滴地入侵,身體的邊界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消融。瑞秋自己說了:「我們的細胞不斷死去與重生。在這裡待得越久,我便越是1815年的產物。」[4] 後人類理論談的是人類主體受到科技介入,身體不再是原真的存在,而是混種的機器。有沒有可能,賽柏格不只誕生於「未來」,也誕生於「過去」?有沒有可能,介入身體的不只是未來的機器,更是古典的物質?古典物質如攝政時期胸衣能不能被視為一種「義肢」(prosthetics)?當瑞秋與連恩在1815年吃下古典物質,穿上「古典義肢」,身體受到古典技術的重新組合,他們也逐漸成為一具具「古典賽柏格」。

當然,作為「古典賽柏格」,瑞秋改變的不只是身體,更是意識。她不再能夠確定自己究竟是以「二十一世紀女性」還是「十九世紀女性」的方式進行思考,她也不再能夠劃分現代自我與古典自我之間的意識界線。在攝政英國待得越久,那個越「現代」的自己就顯得越陌生。最後,「現代」的自己竟成為瑞秋錯誤的鏡像,異化的自我。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敘事是強調現代的進步,過去的落伍,好透過啟蒙穩固線性歷史觀;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敘事則是強調現代的腐敗,過去的美好,好透過懷舊頌揚純淨主體論。《奧斯汀計畫》不屬於第一種敘事,也不屬於第二種敘事。瑞秋的意識混亂與思考曖昧,再再挑戰了廣義現代性生產出的獨立主體意識。《奧斯汀計畫》讓我們知道,那個現代社會高度頌揚的自主個體,畢竟是打造出來的歷史產物。

正是在這樣對人類主體意識的質疑之中, 《奧斯汀計畫》寫出了流動的複數史觀。瑞秋與連恩最初的計畫是取得珍奧斯汀的手稿與信件,但在穿越時空的過程中,兩人也不免改寫了歷史的細節;這些細節則如漣漪一般圈圈擴散,在流動的時空中創造出數以萬計的歷史可能。於是,一直到最後弗林才揭曉,我們所看到的「瑞秋」與「連恩」,僅僅是歷史中的一組「版本」;而他們所執行的「奧斯汀計畫」,早已寫下了無數的時空組合。當瑞秋「回到未來」,她不再能是既有時空中的「原初」自我,而是複數史觀中的相對存在。小說進行到最後,珍奧斯汀或許不再重要──珍奧斯汀畢竟只是誘發歷史流變的引子,而在另類的時空之中,她因為多寫出了十七本小說,而諷刺性地失去了原有的經典地位。但仔細想想,這難道又不是珍迷的終極幻想?對珍迷來說,改變歷史的不是那些被史學名家寫入既有史觀中的滔天大事,而是那些被珍奧斯汀寫入親密信件中的芝麻小事。這或許是《奧斯汀計畫》對珍奧斯汀最強大的召喚──珍奧斯汀不只在過去,在現在,在未來;珍奧斯汀在不停流動的歷史時空中,創造出千千萬萬個你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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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Oscar Fay Adams, “In the Footsteps of Jane Austen,” The New England Magazine 8 (1893): 594-608.

[2] Constance Hill, Jane Austen: Her Home and Her Friends (London: John Lane, 1902).

[3] 關於維多利亞時期對珍奧斯汀的召喚,見 Deidre Lynch, “Cult of Jane Austen,” in Jane Austen in Context, ed. Janet Tod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111-20; Claudia L. Johnson, Jane Austen’s Cults and Cultur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68-98.

[4] Kathleen A. Flynn, The Jane Austen Project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2017),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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