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的少女革命:Grace Miceli的賽柏格女孩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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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長捲髮、深黑連身洋裝搭配白色球鞋,全身閃爍著少女風格刺青,談起自己少女時期最愛的經典影集《魔法奇兵》(Buffy the Vampire Slayer)時,她興奮地指著手臂上的刺青說:「瞧,我還把巴菲刺在身上!」這是創造了線上藝廊 Art Baby Gallery,掀起了當代藝術界少女革命的 Grace Miceli。

或許很難想像,在展覽與創作中大量挪用少女元素的Grace,曾經是個男孩子氣的女孩(tomboy)。[1]過去我們時常聽到女孩屏棄少女物件,長成中性或陽剛主體的性別敘事。可是,Grace卻一反這個敘事,在成長過程以後,不斷回頭追溯少女文化,而且有意識地少女,刻意地少女。「我很小的時候曾抗拒成為一個少女,因為在我們的社會中少女常常被形塑成柔弱的樣子。」Grace說。「後來我才發現你可以同時很少女,而且很有力量,所以我開始回頭追溯少女的文化。」很少女,最終成為Grace的一場尋根之旅。

於是Grace喜歡《獨領風騷》(Clueless),喜歡《金法尤物》(Legally Blonde)。當然,她最喜歡的,還是《魔法奇兵》。「巴菲改變了我的一生。」一談起巴菲,Grace臉上就閃現出戀愛的光芒。「在我的記憶中,她是第一個強悍的少女角色。她很強悍,同時卻也可以很少女,為男孩哭泣。」在最新出版的畫冊《弱點》(Soft Spot)中,其中一幅創作便是少女宣告:「不了,我想我寧願待在家裡看《魔法奇兵》。」(“No thanks I think I will stay home & watch Buffy”)。

愛上巴菲,是Grace少女認同的決定性時刻,她明白自己不必再害怕擁抱少女文化。不管是在Grace策劃的展覽,還是出自她雙手的插畫中,少女的私人物件隨處可見。她說,正是因為這些私人物件被人看輕,她才更要模糊公私界線,讓少女物件走入藝廊。她當然不是要讓少女藝術化──她是要讓藝術少女化。

Grace的少女哲學,完美地延續了九〇年代的少女文化運動。九〇年代是少女時代。那時候,美國有了咆哮女孩(Riot Grrrls)龐克運動,誓言以自己拼貼的少女龐克,重寫原本陽剛的搖滾音樂場景。[2]咆哮女孩首先發明了少女力(girl power),也間接啟發了Grace。「我當時很迷龐克樂,當我發現了漢娜(Kathleen Hanna)[3]、比基尼獵殺(Bikini Kill)、洞穴樂團(Hole),聽到她們的憤怒和咆哮,那真的讓我很有共鳴。」咆哮女孩是Grace少女尋根之旅的一部分。當咆哮女孩樂團於九〇年代初期崛起時,Grace還很小,咆哮女孩對她來說是在歷史中召喚著她的文化記憶。不過,當她十六歲時,終於在波士頓參與到漢娜在比基尼獵殺解散之後組成的母虎樂團(Le Tigre)表演。在那裡,她發現了屬於少女的社群。

咆哮女孩運動當然不只有音樂。九〇年代初,比基尼獵殺、機動惡女(Bratmobile)紛紛推出自創雜誌(zines),而後更聯手創造出《咆哮女孩》雜誌。談到自創雜誌,Grace興奮地說,那正是她少女時期開始策展的契機。上了大學以後,她靠著一台影印機,發行自創雜誌。那時她還沒開始用 Tumblr、Instagram,不過已經懂得使用臉書宣傳。「嘿,把你們的創作丟給我吧!」Grace在臉書上這樣宣告。在大學的最後一年,Grace透過 Tumblr 找到更多年輕藝術家,以青少年藝術、自創雜誌與社群媒體的結合,預言了未來自己在當代藝術界的賽柏格少女革命。

正是青春期遇見的少女社群,讓Grace渴望在藝術界也開拓一個屬於少女的空間。2011年,Grace創辦了Art Baby Gallery。這個線上藝廊不只很少女,也很網路。至於為什麼將藝廊放上網路?「我當時才剛畢業,沒錢住在曼哈頓,回去和爸媽住在偏遠的小鎮。我很急著和藝術圈的朋友重新連結,我知道我需要做一些什麼。」Grace回憶。「我沒有資金,可是想要自己成立藝廊,介紹身邊的年輕藝術家,所以就在網路上成立了Art Baby Gallery。」

可是,網路不只是Grace與年輕藝術家發表的平台,更是她們作品的一部分。藝術與網路,因此成為Grace策展與創作中互生互構的存在。數位性(digitality)不只改寫了藝術,也改寫了少女,創造出賽柏格女孩。在Grace的畫冊《弱點》中,一名少女聲稱:「我好像在和我的電腦談戀愛。」(“I’m like in a relationship with my computer”)

Grace作品中的賽柏格女孩,總不免讓我們想起早在八〇年代海勒薇(Donna Haraway)便發表的〈賽柏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對海勒薇來說,賽柏格是機器與有機體的混種。賽柏格不只是我們的存有,更是我們的政治。透過這樣混種斷裂的身份(fractured identities),賽柏格也挑戰了過去女性主義的單一主體位置,以親近性(affinity)與結盟(coalition)而非本質身份,作為建構女性社群的逃逸路線。[4]

過去幾年來,Art Baby Gallery已經展出許多少女藝術家的作品。Grace笑說,自己的網頁設計技術並不高明,可是在線上藝廊中,她依然試圖替這些藝術創作,找到一個敘事。點開網站,白色素淨的背景,上面閃爍著粉紅色的三個大字:Art Baby Gallery。在這個屬於少女的線上藝廊中,你可以看到環繞著少女日常的自拍、物件、插畫,甚至是一段影片。而這些少女對自我的再現,暗藏的正是賽柏格女孩的顛覆能量。她們要表達的不是本質的少女身份。相反的,透過這些創作與再現,少女的身份在Art Baby Gallery中不停被重構,不停被辯證,不停被複寫,在層層疊疊的反覆建構與互為鏡像的主體對映之中,卻也創造出一個少女的社群場域。正是這個只存在於網路空間的數位流動場域,讓藝術圈的賽柏格女孩們,終於建立起一個無法再被忽視的強大社群。

社群媒體成為Grace策展與創作中不可或缺的媒介。臉書、Instagram、Twitter、Tumblr,它們既是藝術家的日常生活實踐,更成為她們的創作靈感來源。「社群媒體已經成為我們存有的一部分。」Grace說。「所以我的創作就像是對社群媒體的一種幽默討論。我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我想知道我們為什麼這麼沈迷社群媒體──我們徹底迷戀我們的手機!」社群媒體對於我們存有所造成的新興焦慮與身份重構,正是Grace在策展與創作中一再想要探討的主題。

今年在台北的策展「你為什麼不按我照片讚?」(“Why Didn’t You Like My Pic?”),也是以此焦慮作為出發點,重探當代數位少女的自我反射。Grace不覺得這樣的焦慮必然不好,也不覺得這樣的焦慮必須被解決。她認為,這些藝術創作只是想讓我們對自我在社群媒體中的數位存在擁有更敏銳的意識。談到當代自拍文化,在 Instagram上傳大量自拍照的Grace也笑說,自拍的意義,正在於這層自我意識,在自我凝視、自我迷戀、自我編輯的過程中,體會到自我意象(self-image)的高度建構性。至少,「我們握有建構自我意象的權力。」

受到九〇年代少女文化的餵養,而今透過社群媒體創造出強大的少女社群。Grace可能從沒想過,當年那個在少女龐克樂中追尋記憶的憤怒女孩,如今會帶領一群同樣年輕的賽柏格女孩,在千禧年後,掀起一場當代藝術界的少女革命。

 

(本文首先刊登於《Art Plus》59期,2016年9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解

[1] Natasha Frid, “Grace Miceli: Your New Cybergirl Art Crush,” Milk, June 8, 2015.

[2] 關於咆哮女孩與九〇年代少女文化運動,見 Sara Marcus, Girls to the Front: The True Story of the Riot Grrrl Revolution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2010); Marisa Meltzer, Girl Power: The Nineties Revolution in Music (New York: Faber & Faber, 2010), 3-40.

[3] 比基尼獵殺樂團主唱,咆哮女孩運動的重要領導者。

[4] Donna Haraway,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14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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