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女性主義者:瑪丹娜、佩利亞與九〇年代女性主義論戰

madonna-ou-lady-gaga-16

瑪丹娜在最近的「告示牌女性音樂奬」(Billboard Women in Music)獲獎時發表了一段關於女性音樂工作者所遭遇困難的感言,提到女性主義者的情慾,提到年老女性的困境,獲得媒體大量報導。而在這些報導中,還有一個女性被提及,引起大眾討論,那就是佩利亞(Camille Paglia)。

佩利亞為何被討論?瑪丹娜在獲獎感言中,除了提到音樂圈的性別雙重標準,還提到自己最初也很少得到女性同儕的支持,包括女性主義者。她點名佩利亞,說佩利亞曾批評自己在「自我物化」,因此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瑪丹娜回應,那就讓我成為一個壞女性主義者(bad feminist)。瑪丹娜的回應很有力,但重點是,她大約可以點名一百個曾以「自我物化」之名批評過她的女性主義者,卻怎麼樣都不該點名佩利亞,因為九〇年代初,在那個瑪丹娜尚未形成學術圈的顯學,在瑪丹娜被視為後現代女性主義(postmodern feminism)代表以前,在那個眾多女性主義者對她大加批判的時刻,正是佩利亞一個人獨排眾議跳出來宣稱,瑪丹娜是「女性主義的未來」(“the future of feminism”)。

佩利亞對瑪丹娜的愛戀,可以追溯到1990年。當年,佩利亞在《紐約時報》發表了〈瑪丹娜──真正的女性主義者〉(“Madonna—Finally a Real Feminist”)一文。[1]在這篇文章中,佩利亞頌揚瑪丹娜的經典音樂錄影帶〈辯護我的愛〉(“Justify My Love”)與〈表達你自己〉(“Express Yourself”),儘管有些女性主義者對瑪丹娜使用的愉虐符碼不滿,指稱其為自我束縛,但佩利亞認為那是瑪丹娜可比五〇、六〇年代歐洲電影的地下情慾表達。在佩利亞眼中,瑪丹娜鬆動了美國傳統女性主義的禁慾意識形態,而這正是使當年許多女性主義者不安之處。在這篇文章最後,佩利亞大膽宣稱:瑪丹娜是女性主義的未來。因為這篇文章,佩利亞跟著瑪丹娜,一起連帶受到許多女性主義者的抨擊。但佩利亞沒有因此停止對瑪丹娜的迷戀。隔年,她立刻在《週日獨立評論》中,發表第二篇引發爭議的文章,〈瑪丹娜的新衣〉(“The Entertainer’s New Clothes”)。[2]在這篇文章中,佩利亞指出瑪丹娜的表演核心正是對陰性特質的虛構(“fabrications of femininity”),而正是這樣的虛構與戲耍,讓瑪丹娜與扮裝皇后(drag queens)緊密連結在一起。討厭學術專有名詞的佩利亞當然沒有在這篇文章用上「後現代女性主義」一詞,但是她寫到的重點,實際上也就是後來史維坦柏格(Cathy Schwichtenberg)等人透過瑪丹娜的表演所發展出來的後現代女性主義論述。[3]

佩利亞對瑪丹娜的迷戀並不僅止於此,一直延續到千禧年以後。為了瑪丹娜,佩利亞不惜批判許多當代流行女歌手。所以當女神卡卡現身,而一堆小怪獸樂於宣稱瑪丹娜之死時,佩利亞立刻跳出來替瑪丹娜辯護,在《週日時報雜誌》中以一篇〈女神卡卡與性之死〉(“Lady Gaga and the Death of Sex”),指出瑪丹娜可比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的情慾之火,而女神卡卡則代表「性之死」。[4] 就連2012年以一本《卡卡女性主義》(Gaga Feminism)分析女神卡卡背後隱含之酷兒騷動的性別理論家哈伯斯坦(J. Jack Halberstam),都忍不住在書中提到佩利亞,以「瑪丹娜的輔祭司」(“Madonna acolyte”)一詞形容她。[5] 2013年,麥莉在MTV音樂錄影帶獎與羅賓西克的一場「崩壞演出」,引發各界批判,佩利亞也在批判聲浪之中。過了二十年,佩利亞仍舊不忘瑪丹娜,在文章中再次指出瑪丹娜的音樂錄影帶是當代最好的藝術作品之一,而她的顛覆,來自天主教女孩的禁忌踰越。這篇文章的標題叫作〈麥莉,滾回學校去〉(“Miley, Go Back to School”)。[6]

我無法同意佩利亞後期對女神卡卡與麥莉的抨擊,但我永遠記得佩利亞在九〇年代之初,在那個眾人對瑪丹娜罵聲一片的年代,如何義無反顧地以兩篇文章,擁抱瑪丹娜的情慾與瑪丹娜的戲擬,跟著瑪丹娜一起承受批評與攻擊。如果學術圈有什麼人值得和瑪丹娜的名字放在一起,那是佩利亞。如果能有什麼是愛,那就是愛。瑪丹娜點名佩利亞,我想大抵是一場誤會,但是佩利亞卻沒有看淡這場誤會,而在媒體上回擊,因而爆發這場爭議。不幸的是,大部份的人都沒有讀過佩利亞的文章。有人是瑪丹娜黑特,看到瑪丹娜被反擊就見獵心喜,有人則是護主心切,看到佩利亞回擊就蜂擁辱罵。更有人是討厭佩利亞,於是看到佩利亞被罵,管它是不是誤會一場,照罵就是。在這波烘烘鬧鬧之中,大概只有深愛瑪丹娜卻又熟知九〇年代女性主義論戰的人看得出來,佩利亞之所以回擊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尖酸。佩利亞之所以回擊,是因為難過。

深愛了瑪丹娜超過二十年的佩利亞,今天大概覺得,自己失戀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解

[1] Camille Paglia, “Madonna—Finally a Real Feminist,” The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14, 1990.

[2] Camille Paglia, “The Entertainer’s New Clothes: Camille Paglia Defends Madonna,” The Independent Sunday Review, July 21, 1991.

[3] Cathy Schwichtenberg, “Madonna’s Postmodern Feminism: Bringing the Margins to the Center,” in The Madonna Connection, ed. Cathy Schwichtenberg (Oxford: Westview, 1993), 129-45.

[4] Camille Paglia, “Lady Gaga and the Death of Sex,” Sunday Times Magazine, September 12, 2010.

[5] J. Jack Halberstam, Gaga Feminism: Sex, Gender, and the End of Normal (Boston: Beacon, 2012), 6.

[6] Camille Paglia, “Miley, Go Back to School,” Time, August 27, 2013.

壞女性主義者:瑪丹娜、佩利亞與九〇年代女性主義論戰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