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作為一種政治:《第一夫人的秘密》中的政治家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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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巴馬離開白宮以前,臉書上大量轉貼一組歐巴馬家庭於白宮中拍攝的照片。在川普當選以後,美國人開始緬懷起歐巴馬執政的美國。值得注意的是,美國人討論的不只是歐巴馬在位的種種政策,更是歐巴馬家庭在白宮中的親密意象。美國人緬懷的因此不只是一任總統,更是一段婚姻,一個家庭。這組照片讓我們看到,家庭與政治之間的連貫性,家庭如何作為一種政治,以及政治的家庭層面。

現有的核心家庭形式並非理所當然的存在。事實上,它很「年輕」。強調夫妻之間互助情感的「伴侶婚姻」(companionate marriage),以及隨著伴侶婚姻而來、著重成員之間感情連結的核心家庭,是直到十八世紀才因為種種變革而興起的歷史產物。這樣的婚姻與家庭形式,形塑了現代個人(modern individual)。因此,這段歷史轉變見證的不只是婚姻家庭的變革,更是現代社會的興起。史東(Lawrence Stone)在自己著名的婚姻家庭史中,將此變革稱為「情感個人主義」(affective individualism)。[1]

史東寫的是英國的婚姻家庭歷史變遷,但是,這個新興的婚姻家庭形式當然也可以用來解讀美國;某種程度上,美國比英國更徹底地實踐了此家庭模式與背後暗藏的清教徒倫理。當然,這樣的婚姻與家庭模式,並沒有因為個人與情感的轉向而「去政治」。事實上,伴侶婚姻與核心家庭化為現代社會中最有效深入的體制型態。這是為什麼後來女性主義運動會出現那一句「個人的即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這也是為什麼吉普妮斯(Laura Kipnis)會在那本驚天動地的名作《對抗愛情》(Against Love)中揭露──以愛情為名的伴侶婚姻,以情感為名的核心家庭,正是當代最隱而不見,卻又最合理化勞動的現代體制。

如果常態核心家庭中的權力關係可以被視為家庭的政治性(politics of domesticity),那麼,「第一家庭」中的親密關係,則可以被視為政治的家庭性(domesticity of politics)。政治的家庭性早已長期存在於美國政治肌理。在《對抗愛情》中,吉普妮斯發現美國政治人物的「私人生活」,已經化為現代婚家體制的縮影。美國人在談論政治人物時,談的不只是他們的政策作為,更是他們的婚姻家庭;美國總統因此成為「美國丈夫」的代表,第一家庭也因此成為理想家庭的表徵。這個將政治轉化為私有婚家隱喻的過程,被吉普妮斯稱為一種新興政治形式的誕生──「伴侶政治」(spousal politics)。原來,不只家庭具有政治性,政治也必須具有「家庭性」。[2]

因此,《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非常精彩。它很精彩,不只在於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如何再現了賈桂琳(Jacqueline Kennedy)的指標口音,不只在於帕布羅拉瑞恩(Pablo Larraín)如何再現了甘迺迪遇刺後,最為美國人好奇的賈桂琳的內在狀態,而在於揭露美國歷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政治家庭性切片。《第一夫人的秘密》沒有分割賈桂琳的公私面向,一如大眾想像中「私領域」悲傷的賈桂琳與「公領域」堅強的賈桂琳;《第一夫人的秘密》告訴你,賈桂琳的「私領域」就是「公領域」,賈桂琳的「內在」就是「公眾」,賈桂琳的「家庭」就是「政治」。《第一夫人的秘密》在《生活》雜誌(Life)的訪談,甘迺迪的遇刺,以及賈桂琳最有名的1962年白宮導覽紀錄片(A Tour of the White House with Mrs. John F. Kennedy)拍攝場景之間來回跳躍,卻讓那些以為可以一窺賈桂琳「內在」的觀眾發現,賈桂琳的內在性(interiority),終究是一場表演,一種策略,以及政治家庭性的核心所在。

於是在白宮導覽紀錄片拍攝的現場,賈桂琳原本要說「白宮」,而後卻改口為「人民之家」,有意識地挪用親密性與家庭性建構政治形象。於是讓屬於「私有空間」的臥房也入鏡的賈桂琳,自己非常清楚知道,不管是作為「人民之家」的白宮還是海恩尼斯港(Hyannis Port)的宅邸,都不是「自己的家」,而是政治之家。於是在甘迺迪遇刺以後,賈桂琳可以冷靜地把丈夫與同樣遇刺的林肯相比,指示葬禮行走路線,堅持自己親自陪同葬禮列隊行走,透過「家庭」葬禮,將甘迺迪提升至林肯在美國大眾想像中的歷史地位。就連《生活》雜誌的採訪過程中,原本應該表露「私有情感」的賈桂琳都十分清楚,連自己的一次皺眉,一滴眼淚,都是足以改寫美國集體歷史記憶的精確表演。透過展示「第一家庭」的家居性,透過表演「第一夫人」的內在性,賈桂琳讓我們知道,沒有什麼「內在」與「私人」可能脫離政治;而政治不只「公眾」,政治還很「家庭」。

在當前性別與政治成為熱門議題的當下,《第一夫人的秘密》不是硬要將賈桂琳放入男性政治的位置,證明她可以「跟男人一樣強」;也不是將賈桂琳塞回私有空間,強調她一如大眾期待中的賢妻良母。如果前者想像的是公眾政治中的女人,後者想像的是私有領域中的女人,《第一夫人的秘密》則在解構此二元對立的同時,突顯出另一種女性主體與權力型態──賈桂琳不是「政治家」,賈桂琳也不是「賢妻良母」,賈桂琳卻在「第一家庭」的關鍵位置上,體現了家庭的政治性,政治的家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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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Lawrence Stone, The Family, Sex, and Marriage in England 1500-1800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979), 149-80.

[2] Laura Kipnis, Against Love: A Polemic (New York: Vintage, 2004), 16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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